女排精神:诞生、传承和创新

2016-09-11 00:00  来源:《北京晚报》  作者:孔宁  共有评论

    随着惠若琪的探头球得手,里约马拉卡纳体育馆沸腾了!万里之外的神州大地也沸腾了!时隔12年,中国女排重夺奥运会冠军。在电视里,在手机中,在报纸上,在人们的口中……“女排精神”这四个字瞬间成为滚烫的热词。
    记者很早以前采访郎平时曾问过她:“到底什么是女排精神?”郎平的回答是:“简单说就4个字——永不放弃!如果再说得细一些,那就是对胜利充满无限的渴望,对战胜对手拥有必胜的信念,逆境中拥有舍生忘死的大无畏精神。”
    诞生:30年磨砺锻造第一段传奇
    里约奥运会是中国女排历史上第九次站在世界之巅。时间回溯35年,中国女排在1981年首夺世界冠军的那一刻,也可以说是“女排精神”诞生缘起的时刻。
    1981年11月16日,日本大阪府立体育会馆,中国女排在第三届女排世界杯最后一场比赛中以3比2击败“东洋魔女”日本女排,凭借7战全胜的战绩首夺世界冠军!这是中国人第一个大球项目的世界冠军,开创中国体育的历史!再之后,中国女排再接再厉,“五连冠”的辉煌铸就一个属于中国女排的传奇时代。在那个踏上改革开放的道路,整个中国对于未来既满怀憧憬也心怀忐忑的年代,中国女排极大地振奋了中国人的民族自信。“女排精神”也随之成为各行各业的榜样。
    当然,“女排精神”的诞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如果从1951年11月新中国第一支女排国家队组建算起,中国女排人前赴后继、代代相传,用了整整30年的时间创造了属于中国女排的这笔宝贵精神财富。
    1951年11月,新中国第一代中国女排在北京成立,首任主教练是马启伟——近代中国体育功勋人物马约翰的次子。
    15年前的一个冬日,记者曾采访过时年已82岁的马老,他当时描述了中国女排初创期的艰辛:“当时全国不要说找一个排球馆,就是适合打排球的土场地都不好找。我们全国拉练就像背着行囊行军,可以说是另一种长征。当时主抓体育的贺龙元帅经常和我们谈心,他以军人的经历鼓励我们坚持。”从那时开始,马启伟、李安格、饶余榕、阙永伍、李宗镛等中国女排的一代代主帅,带领中国女排走上一条创造自己特色的道路,虽艰难,但从未停步。
    在中国女排走向成功的路上,很有必要感谢一个人——大松博文,这个被称之为“魔鬼教练”的日本人。1964年东京奥运会,大松博文率领日本女排夺取奥运会冠军。1965年4月,周恩来总理邀请大松博文来华训练中国女排。在上海,大松博文对中国女排进行了一个多月的残酷训练。1965年五一劳动节,周总理邀请大松博文夫妇到人民大会堂参加宴会。席间,当周总理询问女排训练情况时,大松毫不客气地说:“我正在训练的中国选手,连日本女排一半的训练量都不到。”周总理严肃地说:“请你把大松精神移植到训练中。” 1975年大松博文因心脏病发作辞世。他虽然没能看到日后中国女排的崛起,但他为中国女排的腾飞奠定了基础。
    1972年,漳州训练基地和郴州训练基地先后建成,以现在的眼光看来,那里的训练设施简陋无比。但正是那低矮破旧的竹棚,锻造了中国女排钢铁般的意志,帮助她们完成了腾飞前的最后积淀。
    1976年,时任中国女排主教练的袁伟民率领中国女排赴基地集训。据基地看大门的老大爷后来回忆:“当时哪儿有训练馆呀,能在竹棚里训练就不错了。地面还是潮湿的泥土地,没什么地板,每天姑娘们进去是个人,出来却是一团泥。”袁伟民学习且发扬了 “大松精神”,训练极其严格,姑娘们在泥地上滚翻接球,每次训练完,姑娘们身上满是汗水、血水和泥巴。后来,闷热的竹棚里有了地板,但因为没刷漆到处是刺。周晓兰回忆说:“一天训练完,我们就开始相互拔刺,并乐着比谁身上的刺儿多。”
    竹棚里的训练锻造了中国女排姑娘们“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竹棚精神。没有竹棚,也许中国女排也会拿到世界冠军,但没有竹棚,中国女排也许永远没有全面腾飞的那一天,这就是女排精神的原型。
    再说回1981年11月16日大阪的那个夜晚。第三届女排世界杯最后一战,中国女排的对手是东道主日本女排。根据当时的赛制,中国女排在这场比赛中只要胜两局便可夺冠。而且中国女排也做到了,她们连下两局,实际上已经夺得世界冠军。正是这一时的松懈,日本队乘机将比分扳成2比2平。进入决胜局,袁伟民对全队表示,如果不能取胜,即便拿到了冠军,这样的过程也不会光荣。于是,中国女排开始反击,但已经没有任何心理包袱的日本女排打得同样顽强。战况十分激烈,关键时刻,中国女排依靠拦网得分,以17比15拿下决胜局。中国女排以全胜战绩历史上第一次夺取世界冠军!北京沸腾了!中国沸腾了!“振兴中华”的呐喊声直冲云霄。振奋了一个时代的民族精神就此诞生。
    传承:陈忠和开启第二个黄金时代
    不可否认的是,不少人认为似乎只有“袁家班”的人才能率领中国女排夺冠,这也许也是女排精神内涵传承的一种途径。时光回到2003年11月15日的那个夜晚,地点是日本大阪浪速穹顶体育馆,比赛是第九届女排世界杯最后一战,陈忠和指挥中国女排以3比0完胜东道主日本女排,以十一场全胜战绩重夺世界冠军,鲜艳的五星红旗随着《义勇军进行曲》再次升起,中国女排姑娘们让泪水和欢笑倾注在这光荣时刻,中国女排重夺阔别17年之久的世界冠军!陈忠和开启了中国女排历史上第二个黄金时代。
    这一次距离中国女排首次夺冠已经22年,距离五连冠最后一次夺冠已经17年!
    人们已经淡忘了中国女排,女排精神已多年未曾提起,而这一战宣告中国女排东山再起的同时,也培养出了新一代中国排球迷。
    自从张蓉芳率队夺取1986年世锦赛冠军后,中国女排再未夺取世界冠军,“冠军光环”在某种程度上压制了我们14年。同时,也由于金牌战略导致各省市大规模砍掉了集体项目,排球也在其列,中国女排人才根基出现松动。
    中国排球人始终没有放弃对冠军的渴望,一次次的冲击再次开始。1988年,中国女排以世界冠军姿态出征韩国汉城奥运会。由于没有充分认识到其他各队的进步与自己实力的下滑,位置摆得较高,国人也给了中国女排巨大的心理压力,似乎不夺世界冠军,就算没完成任务。在与前苏联队的比赛中,中国队自身位置失衡,竟然导致一局以0比15失利,当时所有队员几乎崩溃,前苏联队和秘鲁队夺取冠亚军,主教练李耀先辞职。
    此后胡进成为主帅,他于1989年率队夺取世界杯第三。1990年,在北京举行的世锦赛中,中国队负于前苏联队而获亚军。1991年,胡进率队夺取世界杯亚军。此后,中国女排滑落谷底。1992年,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中国女排遭遇滑铁卢,仅列第七名,而当时参赛的球队仅有8支,胡进辞职。1994年,栗晓峰率领中国女排仅获得世锦赛第八,栗晓峰辞职。
    1995年,郎平归来,人们希望这个“铁榔头”能够率队赢回失去的荣誉。当年,郎平率队夺取世界杯第三,1996年夺取亚特兰大奥运会亚军,1998年夺取世锦赛亚军。在中国女排早已不具备前三名实力的情况下,郎平能够率队夺取世界亚军,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1998年底,郎平因身体无法担负教练工作为由提出辞职,她哭着将象征着帅印的排球交给了胡进。1999年,中国队仅得世界杯第五,2000年悉尼奥运会第五,女排精神的核心——顽强拼搏的战斗作风,几乎丧失殆尽,胡进再次辞职。
    2001年4月14日,陈忠和执教的新一届中国女排在湖南郴州正式组队,这一刻,中国女排真正吹响了东山再起的号角。在袁伟民执教时代,陈忠和就是队内陪练,此后除栗晓峰执教时期以外,基本上都是历届国家队助理教练。他见证了中国女排五连冠和陷入低谷的全过程,他始终在世界排坛的前沿,对世界排坛新变化了然于胸。他说:“世界女子排坛发生了巨变,我们不能用老眼光看待对手。我们有充分的时间来培养有潜力的年轻人,2001年培养,2002年崛起,2003年重新进入世界第一集团,2004年雅典奥运会出成绩。”当时这批年轻人身材出众,技术粗糙,但大家都有一颗奋斗的心。冯坤、周苏红、赵蕊蕊、刘亚男、杨昊、王丽娜、张娜、宋妮娜……都是属于那种玩儿命拼杀的球员。陈忠和说:“球队必须要首先从作风入手,比赛可以输,斗志绝不能输,我对她们充满信心。”
    由于陈忠和过去是陪练出身,不管是学院派,还是实战派都瞧不起他,而且他由于大量起用新人,也受到了外界广泛质疑。记者深入基层,和他们吃住在一起,才真切地感到她们必将崛起。魔鬼式的训练非常艰苦,没有一名姑娘不落泪,陈忠和训练强度之大令人叹为观止,一天三练是常事,而小灶让球员知道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记得当时每次和冯坤聊天,最后都聊不下去,因为最后她肯定泪如雨下。记者亲眼见证姑娘们训练完毕,用手扒着台阶回到宿舍,倒在床上便睡去。宋妮娜现在还和记者哽咽着说:“记得当时我们都没有力气吃饭,吃着吃着不少人就哭了起来。”
    陈忠和依然用魔鬼式集训“折磨”这些姑娘,并把她们锻造成一支新铁军,终于在日本世界杯,中国女排17年后重新登顶。而后,中国女排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决赛实现惊天大逆转,以3比2力挫俄罗斯队,一举重夺阔别20年之久的奥运会冠军。
    2003年11月15日,当刘亚男最后一击得手时,陈忠和再次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双拳有力挥出的时刻,他流下了一个男人的眼泪! 2004年雅典奥运会,陈忠和带队完成了大逆转,重夺阔别20年之久的奥运会冠军。他却平静地说:“今后女排输球时,不要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女排取得胜利,也别把我捧得太高。”
    体育的魅力、人性的感动,就在于挫折中再度奋起,这就是重生的可贵。17年的光荣梦想重回中国!20年凤凰涅?再铸辉煌!他们用双手实现冠军梦想!这是一种感动、一种追求、一种尊严!永不言败,女排精神!
    创新:郎平锻造中国女排年轻一代
    在郎平率中国女排年轻一代夺取阔别12年之久的奥运会冠军时,记者依然要说目前的中国女排的确不具备世界第一的绝对实力,是神奇的国际名帅郎平带着一帮可爱的孩子们利用极短的时间,迅速登上世界之巅。一路走来她们不被看好,挫折中几次九死一生,而郎平却带队接连夺取2014年世锦赛亚军、2015年世界杯冠军和2016年里约奥运会冠军,这样一支远未成熟的球队却创造了如此的辉煌,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传奇,而且未来年轻一代可期。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时光回溯到3年前的那一天,郎平在挂帅中国女排的时刻,没有人看好她,当初的中国女排还不知道朱婷、张常宁在哪里,全队处于一个历史低谷,主帅之位更是无人能接。郎平反复纠结才决定出山,不少人觉得郎平难以理解,早已不需要证明自己的她为何面临一生英名毁灭的危险。2013年女排亚锦赛第四这一38年来历史最差战绩,让老队员为主的中国女排再度被诟病。
    郎平到底行不行,所有人都在暗自问这个问题。于是,记者跟随郎平和更新换代的中国女排开始了征战旅程。2014年在意大利世锦赛,不被看好的中国女排居然从24支球队中一路杀进在米兰举行的六强决战,每一刻中国队都有被淘汰出局的可能。最终,不可思议的奇迹在米兰上演,郎平率领没有绝对实力的球队夺取世界亚军。
    女排世锦赛成功,没有人再对郎平提出质疑,经此一战郎平稳定了整个中国排球界的军心,从而为自己进一步提升实力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也是郎平再度立足之战。虽然全队依然远未成熟,但的确重新树立了东山再起的信心。为了备战2016年里约奥运会,郎平敢于在一些比赛中输球锻炼队伍,敢于起用新人,而孩子们都把郎平当作了母亲,团结在她身边。然而,2015年世界杯之前多人因伤无法参赛,郎平指挥一套残阵奔赴日本征战。一路艰辛走来,郎平施展出色的指挥才华,并于2015年9月6日在名古屋上演最后一战,中国女排以3比1力挫东道主日本女排,完成了历史性的伟大胜利,以11战10胜1负积30分直通2016年里约奥运会,并力夺世界杯冠军,时隔11年重登世界之巅。郎平第一次作为主教练带领国家队夺取世界冠军,成就了中国排坛“铁榔头”不朽传奇,郎平成为“郎图腾”,同时宣告中国女排东山再起。
    郎平打破了过去中国教练用人的固有思维,没有绝对主力之分,打造“大国家队”概念,尤其是培养出未来8到10年可用的年轻一代。郎平不拘泥于形式和传统,只要符合当今潮流,她总会结合自身特点,引进国外先进的经验和手段为中国女排所用,而且努力打造一支国际化味道的复合型国际团队。从备战到临场参与,体能师、营养师、按摩师、技术分析人员等等,郎平团队居然做到了辅助人员与球员一对一的地步,而且有不少国外专家也变成了中国队成员。
    说是奇迹一点都不为过,2014年世锦赛亚军是在无人看好下取得的,2015年世界杯冠军依然在无人看好下取得,2016年里约奥运会以小组第四艰难出线的中国女排居然最后夺取冠军,而屡次创造奇迹并非偶然。
    由于去年世界杯夺冠,让中国女排年轻球员这次多少把自己摆高了,即便打到现在中国女排也没有世界第一的绝对实力。每个对手都把中国女排当作世界冠军来冲击,而自己又没有成熟的国际大赛经验和心态,以及世界第一的绝对实力,中国女排遭遇困境。本届里约奥运会,中国女排开场便以2比3输给了荷兰队,随后接连输给塞尔维亚队和美国队以小组第四搭上8强的末班车。
    由此,中国队不得不在1/4决赛中遭遇强大的东道主卫冕冠军巴西队,没有人不看好巴西队。然而竞技体育就是辩证的事物,郎平要做的就是如何突破东道主心理防线,因为所有压力都在巴西队一边,如此处境的中国队完全输得起,而中国队并非弱到一无是处。全力冲击对手的中国女排终以3比2逆转击败巴西队,创造了又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半决赛再度遭遇荷兰队,中国队一分一分地咬,最终以3比1淘汰荷兰队。
    敌强我弱,拼更要有智慧。郎平在用行动告诉姑娘们如何打奥运会,全队用发球和拦网与之抗衡,朱婷体现出“核武器”的价值,尤其是全队顽强的防守,每个人都似乎让1980年代老女排和陈忠和指挥的21世纪黄金一代球员风采重现,3比1力挫塞尔维亚队,时隔12年重夺奥运会冠军。郎平教会了姑娘们如何打世锦赛、世界杯、奥运会这样的大赛,如何在关键时刻拿下关键一分,这三大赛的成绩都是在自己没有绝对实力之下取得的,这是郎平的本事。
    到底什么是女排精神,如今的姑娘们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算输也要扒对手一层皮!”从当初袁伟民率中国女排崛起,逆境中对胜利充满无限渴望,对击败对手拥有必胜信念,在生死关头能够做到舍生忘死的大无畏精神,主帅气质就是这支球队的气质,从袁伟民到陈忠和,再到如今的郎平,女排精神一脉相承。
    记得去年世界杯最后一战前夜,郎平的腰疼得厉害,她得垫着东西才能坐起来。在日本征战的每一天,郎平研究对手都要忙到第二天凌晨,私下里要做运动员的思想工作,临场指挥敢于变化和担当。这一次在里约的每一天,郎平夜里吃得最多的就是方便面和榨菜。郎平让每个人知道什么才是中国女排,那就是打不垮、拖不烂、坚持到底的战斗精神。
    郎平如今封神,不仅是针对于她自己,更是让我们拥有了这样一位英雄,关键是她改变了人们过去固有的思维——睁开眼看世界。郎平不可能永远跟随中国女排,但女排精神必然会代代传承。35年来,中国女排一直拥有光荣传统,35年来,中国人用顽强和智慧追求着民族复兴的梦想,中国女排的写照就是一部中华民族不懈奋斗的心灵史诗。 (摘自《北京晚报》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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