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誉权官司漩涡里的“血友病教授”

2016-09-01 00:00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李显峰  共有评论

    告央视、告网友、告公益人士,79岁的陕西老医生刘陕西提起一连串名誉权诉讼。8月初,这三起官司在西安密集审理。而近期,在百度血友病吧上,刘陕西也再次升级为热词。引爆这场官司的,是今年1月的百度转卖血友病吧事件。
    “蚂蚁菜”、关涛被告上法庭
    时间回到2月26日,四川攀枝花的血友病患者张建勇收到一张起诉状。在千里之外的西安,陕西医大血友病研究院院长刘陕西将其诉至法院。刘陕西诉称,张建勇辱骂诋毁侵害其名誉权,要求法院裁定恢复其名誉,消除不良影响,并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张建勇与刘陕西素不相识,但对他研究用中药治疗血友病早就有耳闻。
    在百度血友病吧上,张建勇的网名为“蚂蚁菜”。大约7年前,血友病吧成立,“蚂蚁菜”在贴吧里担任第二大吧主近6年。血友病患者目前在中国约有10万人。这种病在先天性出血性疾病中最为常见。病因是血液中某些凝血因子缺乏,导致严重凝血障碍,因此患者又称“玻璃人”。
    引爆官司的是年初的百度转卖血友病吧事件。今年1月10日,“蚂蚁菜”在知乎网站发布求助声明,称近期百度方面单方面撤销其吧主职务,空降官方吧主,并撤换了吧务组成员,其多方反馈情况未果。
    在血友病吧上,用中医治疗白血病的专家,被多数网友视为“骗子”。刘陕西就是其中一个。据“蚂蚁菜”称,过去,吧主们的工作就是每天进行疾病治疗的科普、病友的互相安慰与鼓励,还有删除广告骗子帖。而百度引入新吧主后,贴吧内曾经被打压的骗子又开始活跃,他们曾经发布的揭露骗子的网帖遭批量删除。
    今年1月11日,ID为“血友病专家”的新吧主发帖称,已经和“多名与血友病相关的专家组成顾问团队,对患者咨询的问题进行准确解答”,并声称是受百度公司委托管理贴吧。而公布的顾问团队有6位专家,其中一人即是刘陕西。
    卖吧事件引发社会强烈质疑。1月12日,百度发布声明:“病种类贴吧全面停止商业合作,只对权威公益组织开放”,并将公益组织“北京血友之家”引入为大吧主。百度调整血友病吧一个多月后,“蚂蚁菜”和“北京血友之家”的负责人关涛相继被告。“蚂蚁菜”是因为在贴吧里发过一张图,刘陕西的名字被标注 “本吧声名狼藉的骗子”。关涛则因为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刘陕西在血友病圈内名声很差,“就是一个比较著名的骗子。去他那里看病的所有病友,没有一个人说效果非常好的。”另外,央视和央视网也成为被告。央视节目《百度的尺度,究竟有几度?》,出现刘陕西照片的画面,节目被指含沙射影。
    8月3日和4日,三起官司在西安新城区法院密集审理。刘陕西未亲自出庭。“蚂蚁菜”和关涛都是血友病重症患者,出行离不开轮椅。由于掏不起律师费,“蚂蚁菜”没来西安应诉,律师系法律援助。关涛坐着轮椅,从千里之外的北京赶到,律师搜集的证据,塞满了一整只行李箱。相比“蚂蚁菜”,关涛的压力更大,他被索赔精神抚慰金20万元,原告方的理由是其 “有更大的影响力”,造成的影响更恶劣。
    庭辩焦点刘陕西“是不是骗子”
    8月4日,刘陕西诉关涛名誉权案一审开庭。关涛回答法官提问说:接受采访时他在住院,来电很多,他“不确定”是否说过骂刘陕西骗子的话。原告律师刘义国,抱着一大摞红壳子的荣誉证书,走到被告律师面前,操着陕西话说:“这些荣誉证明教授不是一个骗子。”而在关涛的律师桌子上,也堆着一大摞红壳子的荣誉证书。这阵势,像是双方名誉的一场PK。
    原告律师刘义国,是刘陕西的儿子。平时,他对外人称其父为“教授”。开庭那两天,刘陕西像往常一样,在西安新城医大医院坐诊。此地位于西安华清东路33号,也是陕西医大血友病研究院所在地。两院的院长都是刘陕西。
    刘陕西学过中医及西医。履历显示,1959年,他在西安医学院医学专业学习五年,1974年在陕西省中医学院研修两年,1986年被派往日本秋田大学医学部研修两年。从1964年毕业起,他在西安医科大学一附院血液内科从事医教研40余年,先后担任教授、主任医师、血液科主任、博士生导师等,在国内外核心期刊发表过100多篇论文。
    刘义国接受记者采访时介绍,因为兼具中、西医经验,刘陕西在中西医结合上颇有积累。他研究过中西医结合治疗再生障碍性贫血,并将硫化砷(雄黄)用于治疗急性白血病,这些研究曾为其带来省、市级诸多荣誉。
    据刘义国说法,2004年,世界卫生组织因血友病输注血液制品易产生抗体而加重病情,拟从药物目录中删除人凝血因子VIII(八因子)制剂,当时,刘陕西在西安交大一附院担任血液科主任,深感有必要探讨新疗法,“否则,以后血友病将面临无药可医的尴尬局面。”
    2005年后,刘陕西创建了研究院和以社区卫生服务站为起点的专科医院。“他把血友病看成要攻克的第三个医学高峰。”刘义国如是说。而此时,刘陕西已退休,家人都不支持,但他坚持做,只好随他。
    血友病患者的主要临床表现为出血,原因是基因缺陷,导致患者的血液缺少凝血因子,易出现出血不止、淤血,引发关节病变等并发症。
    在刘义国看来,在止血方面,刘陕西本来就是专家。刘陕西在1986年出版过《关于止血剂的合理应用》,这是国内较早以现代分子生物化学的观点系统地介绍止血机理的书籍。书中罗列国内外一百多种常用止血剂,有西药,也有中药。
    关于治疗血友病的方法,刘陕西的观点是,不能过于依赖血液制品止血剂,因此在实践中,除了临床手术要输八因子等血液制品,一般情况下不给患者提供。并且,做手术采用中西医结合手段止血,使用八因子等要减量。
    让刘氏父子视为重大成果的是,陕西医大研究院已研发复方关节炎胶囊、复方血友胶囊等三种院内制剂,用于血友病的治疗,目前已申请专利,并获得陕西省食药监局的批文。其中,复方血友胶囊被宣称有“提升凝血因子”之效。
    争议中的“中医治血友病”
    刘陕西的“提升凝血因子”的药物,在血友病吧一直饱受争议。登录论坛,至今还能看到很多质疑的帖子。记者采访多位国内血液专家,他们均表示,血友病目前尚无治愈方法,患者只能终身注射所缺凝血因子控制病情。他们都听说过刘陕西的中西医结合新疗法,但这种疗法尚未得到国内医学界的认可。对于刘陕西是不是骗子的问题,这些专家均不作评论,对于刘陕西的疗法究竟有多大效果,专家们的用词是“很难说”。
    中国血友病协作组副组长、上海瑞金医院主任医师王学锋认为,中西医结合治疗血友病“可能有效果”,但有多大的效果,还缺乏一个客观的判断。目前一般都是用西医的疗法,直接注射八因子等血液制品,如果产生抗体,则可以用其他血液或非血液制剂代替治疗。
    “国内国际血友病治疗的基本原理,都是应用所缺乏的凝血因子替代达到治疗目的。”北京儿童医院血液科主任医师吴润晖表示,由于疾病终生携带,因此需要开展综合关怀,需要跨学科的专业医护队伍为患者提供全面的医疗服务和疾病管理,目前国内的专业血友病治疗中心可以提供这样的医疗服务,而血友病病人由于反复关节出血引发的关节病变也需要在正规的血友病治疗中心接受专业治疗。
    长期从事血友病健康及公益宣传工作,受主流医学界观点熏陶,关涛及“蚂蚁菜”对上述知识了如指掌。他们一直坚持这样的观点:要止血和治病,只有采用西医治疗方法。他们认为中医疗法“根本不靠谱”。刘陕西承认血友病确实是基因病,但他认为中西医有共识,凝血因子的调控与合成、产生是由肝细胞进行。刘陕西认为,血友病的发病机理系肝脾肾三脏器亏损。使用中医手段恢复肝脾肾三脏器功能,可以提高凝血因子活性,相对稳定,而不像西医输注血液制剂只能维持12小时作用。
    关涛始终认为,用中药提升因子是“异想天开”。官司发生后,关涛及其律师搜集了40余例自称医治无效、耽误治病的患者资料,呈上法庭,以证明刘陕西的治疗具有欺骗性。对此,刘义国回应,医生不可能把每一个病人都治好,难免会有纠纷,但他敢保证,没有一例血友病患者到政府部门投诉。
    8月5日,记者从新城区卫计局医政科及卫生监督所了解到,近年来,医大医院门诊患者投诉率很低,是有投诉,但无血友病患者。为了反驳关涛,刘义国让住院的十余名患者出庭作证。这些患者讲述,通过手术及服用药物,其关节病得到治疗,身体有很大改善。20岁的甘肃男孩李某说,他的病在兰州的大医院都治不了,2014年找刘陕西治,原来膝盖部位90度弯曲残疾,不能动弹,经过治疗,现在除了微瘸,已经行动自如。
    8月5日,记者在医大医院采访,住院患者的讲述和出庭作证时一致。现实中,患者对刘陕西褒贬不一,而在血友病吧里,则是压倒性声音认为刘陕西是骗子。
    谁买了“血友病”贴吧?
    患者的褒贬不一,不是刘义国最头疼的。令其不敢轻视的是,他们打的是名誉权官司,遭到的却是对方“非法行医”的指控。陕西医大血友病研究院的登记性质为民办非企业单位,系科研单位,但是关涛掌握的多份病历显示,上面盖有研究院的医疗专用章和财务专用章。记者了解到,研究院搬到现址是在2011年8月。从那时起,刘义国就是血友病研究院办公室主任及医大医院的法人代表。而直到2014年,患者病历上还有“陕西医大血友病研究院医疗专用章”。
    8月5日,记者在医院见到刘陕西,但他拒绝了采访请求。刘陕西在之前曾对媒体表示,出现研究院的医疗专用章,是因为一些病人喜欢用这个名字,或者为了报销自己做一些手脚都有可能,“不是从我们院出去的”。刘义国则表示,不清楚公章是怎么回事,“看病肯定是在医院,因为研究院没有病房。这事跟教授(刘陕西)没有关系。不管怎样,单位出了事,有法人代表担责。”记者来到新城区卫生监督所医疗保健监督科,工作人员称,研究院不应该有医疗专用章。在翻拍照片后,工作人员表示,会转给打击非法行医办公室。
    1月15日,有记者到医院采访,发现刘陕西端着一只蓝色的有“百度”标志的水杯。事隔半年,刘义国对记者解释:百度跑广告的人到医院拉广告,送了杯子,医院管网站的员工把杯子送给院长刘陕西。刘义国称,他们办医院是为了以(医)院养(研究)院,否则,光靠血友病患者,血友病研究院根本无法运转。他表示,医院和莆田系没有关系,以前曾有莆田系联系投资,遭其谢绝。记者反复追问,是否研究院或医大医院买下了血友病吧,刘义国拒绝回应。“买贴吧充其量是商业行为。”刘义国说,不管谁买贴吧,与名誉权官司都不相关。而在8月4日,合议庭也以“与案件无关”为由,驳回了关涛律师申请向百度调取贴吧转卖合同的请求。
    时至今日,百度贴吧还有刘陕西是骗子的发帖。刘义国说,他父亲知道被骂,很难过,但因为不会上网,他至今没看过那些风言风语。“贴吧事件对我们是个打击。”刘义国称,很多患者是学生,每年暑假都有一个入院高峰,去年最多时28个住院患者,今年最多时只有17人。血友病吧转卖事件发生后,再无一个新的血友病患者前来就医。 (摘自《北京青年报》李显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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