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反腐地标”回访

2014-12-01 00:00  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刘炎迅/陈篧/张瑞/梁谷  共有评论

    厦门的远华红楼、重庆的文强别墅……这些如今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无不联系着曾经轰动一时的腐败大案,谷俊山“将军府”的曝光,则续写了这份名单。这些具有特殊含义的“地标”曾上演过从穷奢极欲到身陷囹圄的活剧,这也是这些“地标”中的相当一部分曾经或者现在依然是“反腐教育基地”的主要原因。《南方都市报》记者刘炎迅、陈篧、张瑞、梁谷回访这些曾经的“反腐地标”,目的不在于重揭伤疤,而在于“激活”回想:廉洁并不单单依靠“打老虎”就能实现,它真正依赖的乃是法治的反腐道路。
    厦门红楼从“反面教材”到职工服务中心
    “每天都有人来拍照,你说烦不烦?”
    保安刘敏坐在桌子的内侧,虽是发问,语气却不容置疑。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门开在楼的右侧,进来就是电梯间,这是上楼的唯一通道。刘敏和他的桌子对着电梯。
    门很窄,在门外看不见刘敏,每个进入窄门的人,都会冷不丁听到他严肃的声音:“你找谁?”“你来做什么?”得不到满意答复就将失去乘坐电梯的机会。
    “好多人想混上楼参观。”他摇摇头,既像是表达不理解,也像在传达领导的死命令:“绝对不可能,领导烦死了”。
    这是厦门湖里区一栋七层的红砖小楼。一楼是中国移动的营业厅,二到七楼是营销办公室。这一天是2014年的国庆节,营业厅前挂着“购机送话费”的充气拱桥。
    刘敏是厦门本地人,二十出头。他说,上世纪末的时候,自己还小,但也强调,他当然知道,“这是赖昌星的红楼嘛”。
    对红楼的记忆,萧前停留在2001年的秋天,他和单位的同事统一坐着大巴车,来红楼参观“查处厦门特大走私案展览”。
    彼时,这起新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走私案刚刚尘埃落定,远华公司偷逃税款高达300亿元,是同期厦门海关关税总额的6倍。董事长赖昌星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贪腐网,共600多名涉案人员被查,300多人被追究刑责,厦门市委书记、两位副书记、三位副市长都遭到查处。超过十分之一的厦门海关人员在审查中落马。
    萧前对红楼并不陌生,在当年的厦门,红楼无人不知,就像赖昌星的走私,“马路边卖冰棒、卖豆花的都知道”。
    自1996年国庆节开业以来,红楼对外的名义是远华公司的招待所。曾经每一天的夜晚,红楼前车水马龙,院子里公车堆叠。奔赴红楼的官员,有的满面红光往里冲,也有的绕道消防梯,小心行走于阴影中。在媒体的报道中,红楼记录下赖昌星拉拢腐蚀重权官员的三招六式。在这里,赖昌星总结出一句“至理名言”:“不怕什么法规条文,就怕领导干部没有兴趣爱好。”
    远华案后,红楼成为廉政教育的示范点。
    “当时决定把红楼作为反腐倡廉的反面教材,开放参观。”一位参与过处理红楼的厦门市委宣传部官员回忆道。厦门市所有机关单位,都排了参观的时间表,往往一个单位的人还没走,下一个单位的人已经等在了红楼外。
    参观流程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在一楼的大厅,除了能看到的“红运当头”的草书墨宝,也能看到落马高官的悔恨自白,包括公安部副部长、福建省公安厅副厅长、厦门海关关长,纷纷痛悔自己没有经受住诱惑。
    二楼餐厅,三楼桑拿浴室,四楼KTV包厢和舞池,每一层都有文字介绍,共同向人们展示一幅纸醉金迷的画面:香港的大厨、红木餐桌上的美酒佳肴、国外进口的羊毛地毯、双人蒸汽式冲浪浴缸……
    为了保持原样,组织者下足了功夫。在五楼,赖昌星卧室,妻子曾明娜的洋娃娃,在主人逃离一年后,依然端坐在床中央。“感觉和以前参观地主的收租院一样。”萧前说,他明白其中的用意。
    在官方的叙述中,红楼是腐化官员、道德堕落的渊薮。展示红楼的穷奢极欲,正是因为其中有着这样的“罪恶”。
    在萧前看来,红楼放到今天就是一个私人会所,“没觉得多豪华”。用今天的标准,当年的红楼不管是鱼翅鲍鱼,还是安装了高级音响的卫生间,都无法满足猎奇者的口味,这不能不说有些尴尬。
    从2001年8月到10月,展览只办了两个月,就匆匆收场,如风卷残云般,红楼内的所有陈设被一扫而空,再不虞保持原样了。
    2004年,包括红楼在内的远华公司大院,被政府无偿提供给厦门市总工会,使用期限20年。这一年的劳动节,厦门市进城务工人员服务中心挂牌成立。
    “从服务 ‘贵族’,转而服务最底层的平民。”黄婕在厦门市总工会工作多年,她经历了红楼这十年的变迁。“当时很多单位想开发这块儿地,政府考虑再三,交给了总工会。”
    从严格意义上讲,总工会其实没有真的使用过红楼。服务中心主任郭小萍说,一开始准备将红楼改成公益图书馆,但红楼的层高不达标。后来怎么使用红楼就一直没定下来,直到最后,整栋出租给了中国移动。“还是比较敏感。”她说。
    红楼成了总工会最有名的建筑,也成了包袱,外地的领导来了,提出想去红楼看看,黄婕也安排了好几次。2013年,进城务工人员服务中心改名为职工服务中心。在新闻报道中,再次提到了红楼的历史,这让黄婕很无奈,领导也很生气。
    “红楼是厦门的硬伤,大家不愿意提。”黄婕说,厦门正在加速发展,现在需要的,不是揭疮疤,而是抚平伤痛,踏入正轨,“最好是多少年后人们都不记得了,这就是红楼最好的归宿,将它封存进历史。毕竟不光彩。”
    红楼确实淡出人们的记忆了。萧前记得,2011年,赖昌星被引渡回国时,在厦门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震动,人们不过是提一提,就忘了。
    如今,在远华公司旧址,除了红楼,还有一家健身俱乐部,两家艺术咨询中心以及一家海鲜酒楼。十几年前的事情,就像烟消云散了一般。
    淡出视线的“文强别墅”
    如果说当年的赖昌星只是一介商人,他的红楼中发生的一切还具有很大的隐蔽性,那么作为重庆市司法局长,文强拥有占地近20亩、价值近3000万元的两栋豪华别墅,又何以能长期未被察觉?这或许是“双子别墅”留给人们的最大谜团。
    挂在双子别墅大门口的“重庆市公安局反腐倡廉教育基地”那块牌子,在两年前的“薄、王事件”后,已经悄然撤下,代之以新的门牌号“香樟路41号”。从“奢华私宅”到“反腐基地”再到“香樟路41号”,重庆市司法局原局长文强的“双子别墅”正在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在游客接踵而至、别墅鳞次栉比的重庆市武隆仙女山景区,“双子别墅”称不上奢华。和它相比,西侧大约一公里处的仙女山1号别墅群显得气派很多。
    双子别墅,曾被称为“文强别墅”,一般被认为是重庆市司法局原局长文强的私人房产,位于重庆市武隆县仙女山镇香樟路上。更早之前,这里的地名是“仙女山镇石梁子村黄家湾”。仙女山镇成立于2002年6月,在2004年底乡镇建制调整后进一步扩大。彼时的仙女山处于起步阶段,而双子别墅是武隆县当时招商引资的产物。据仙女山镇的一位房产经纪人介绍,十年前的仙女山房价大约每平方米2000元,别墅附带的花园价格更低;现今,仙女山别墅的房价大约每平方米万元以上。
    文强在2009年“落马”后,其奢侈腐败的细节逐渐被披露。该别墅号称占地20亩,价值3000万元。据当时媒体报道,文强专案组人员介绍,他们在双子别墅的水塘淤泥里捞起用油纸包裹的2000万元现金,此别墅内的“福兮祸兮”碑也被拉到重庆市公安局一楼内展出。
    “双子别墅”被媒体曝光之后,很快成了新的“风景名胜”,就像厦门的“红楼”一样,来仙女山旅游的游客大都要去看看。在一些旅游网站上,“双子别墅”成了“重庆4日游”的景点之一。曾有导游告诉媒体记者:“游客来仙女山度假,对文强的别墅尤其爱好。其实通往‘双子别墅’的公路并不是进入仙女山景区最便捷的道路,但游客们都非要绕道来观看传闻中价值3000万的别墅,看了都说超豪华,真腐败。”
    那块引入注目的“福兮祸兮”碑据称重达1吨,其来历可以上溯到公元222年,刘备被陆逊火烧连营之时。当年,文强在张君案中风光无限,后来又在“打黑”中翻身落马,在很多人看来,“福兮祸兮”四字正暗喻文强的遭遇。
    2010年7月,文强被执行死刑后,王立军曾给全市民警群发了一条短信:“文强千古,教训深刻”。为了汲取教训,经王立军批示,2011年3月,被法院认定为文强财产的“双子别墅”门前,挂上了“重庆市公安局反腐倡廉教育基地”的牌子。重庆一些机关单位组织廉政教育,有时也会选择这里,王还曾计划在此处筹建武隆县公安局仙女山分局。
    2012年后,重庆警界开始低调纠偏,“双子别墅”的身份和命运也发生了转折。
    2013年,《财经》杂志曾经报道,该处别墅房产证列明的所有者,实际上是重庆市公安局禁毒总队毒品检测鉴定中心原主任张继超的妻子周红梅。因受文强案牵连,张继超于2009年 8月被关入 091专案组基地,代号091-5,后因非法持有弹药罪获刑三年。
    2012年4月25日,在时任重庆市公安局副局长唐建华的组织下,其中一处别墅返还给原主人,唐建华自己则在2个月后被调查。而另一处别墅,张继超不愿要回,原因是“不仅欠了一年多的水电费没交,还有民警住在别墅里,弄得乱七八糟”。
    近年,重庆进入低调恢复、发展的轨道,鲜有波澜。“双子别墅”亦逐渐退出公众视野。曾在重庆市公安局大厅展览的 “福兮祸兮”碑,则被重新拉回双子别墅,物归原主。
    假日期间,香樟路41号依然显得宁静,除了车辆在门前马路上呼啸而过,并不见游人驻足。现在,来仙女山的游客绝大多数会选择附近的银杏大道直接上山。
    五年前,双子别墅刚曝光时,院内冷冷清清两栋别墅矗立,甚为扎眼。如今,院内树木郁郁葱葱,缺少修剪,被树木遮蔽的双子别墅不再突兀。经过此处的游客很容易错过它。
    从远处看 “双子别墅”,两栋雅黄色的西班牙式别墅位于景区制高点,都是三层楼,外观一致,高高的烟囱显示别墅里都有欧式壁炉,一楼外墙由深黄色的名贵石材造成,四周栽种了不少热带树木;二楼和三楼都有超大露台,正好可以在这个制高点远望连绵起伏的远山。别墅外建有人工小湖,湖边的草坪有整洁的小径可以散步,更有木质的亲水回廊一直延伸到湖中央。整个别墅区被栅栏包围,朝里望去,花木、凉亭、水榭一应俱全。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刘敏、萧前、黄婕为化名)□
数据统计中,请稍等!
网友评论
最新评论
您可能对这些感兴趣
更多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