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价”换牙之痛

2014-11-21 00:00  来源:  作者:  共有评论

    25岁到32岁的7年时光里,王亮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对付“牙疼”。自从2007年他接受了全口烤瓷牙治疗之后,“牙疼”这件事几乎从未中断过。他始终坚信,当初为他实施治疗的陈佩强大夫,是他7年来诸多不幸的罪魁祸首。经过7年的纠缠不清和最近一个月的激烈争执,2014年10月21日,王亮终于收到了来自陈佩强赔付的13.5万元,一次付清。“天价”换牙为何换来7年煎熬?媒体对此进行了综合报道。
    “不过为了更白、更美”
    2014年9月29日,王亮平躺在口腔治疗椅上,冷光灯在他头顶“啪”的一声打开,闪得他半天睁不开眼。大夫将口镜伸进王亮用力咧开的口里,王皱紧了眉头。
    这是他最近一次看牙。王亮下排的前6颗牙,每颗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大小,排列稀疏,牙龈裸露,看上去就像是犬牙。因为病情罕见,他每一次看牙都会引起整个科室的围观。
    2007年2月前后,经一个名叫任国霞的假牙代理商介绍,王亮在位于石家庄市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口腔修复科的陈佩强大夫手下,接受了全口烤瓷牙治疗。全口烤瓷牙,是口腔咬合重建治疗的方式之一,又称牙齿修复美容技术。简单来说,就是戴假牙,但会对牙齿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在随后的近两个月时间内,王亮的28颗牙被打磨成了小圆柱状,并戴上了由任国霞经销的烤瓷牙。外观看似和正常人牙齿一样,甚至更加洁白、整齐。
    然而,治疗后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牙齿剧烈疼痛,头痛,咬合关系紊乱,进食困难。
    武汉大学口腔医院修复科主任王贻宁称,如果病人只是想改变牙齿颜色,一般只会建议做常露出来的6颗或8颗牙,而不是全口。只有在病人咬合关系严重紊乱、缺牙较多的情况下,才会做全口。
    “我不过是为了让牙齿更白、更美,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王亮说,陈、任二人曾向他保证,治疗完成后,就能“像明星一样,一笑一口大白牙”,但并未告知他全口烤瓷牙治疗可能存在的风险。
    两个月后,陈佩强再次为他实施了两次后续治疗,但并未取得效果。王亮的疼痛伴随着怀疑、悔恨、愤怒,仍在一天天增长。
    “全口烤瓷牙,一般医生很难驾驭”
    每当病情好转,王亮便停止一切治疗、维权的行动,可每当病情突然加重,他又会重新想起,任、陈二人还应为他的不幸负担责任。
    王亮对陈佩强大夫抱有强烈的怀疑。他认为,陈佩强刻意缩短了治疗时间,操作存在严重的不规范。
    “对于全口烤瓷牙,一般医生很难驾驭。”还是中国口腔医学会口腔修复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的王贻宁告诉记者,医生在人为地建立口腔咬合关系时,容易引起病人的不适应,因此医生在选择和操作中,都需非常慎重。“最后的美观效果、使用长期效果,80%的重要性在医生这里。”
    换牙失败后,王亮几乎跑遍了石家庄大小医院的口腔科。有一次,王亮来到河北省第二医院就诊,但大夫拒绝给他治疗,和之前许多的大夫一样,告诉他:“你这牙我们治不了,谁给你做的找谁去。”当时的河北省第二医院刚刚完成装修,偌大的诊疗大厅里人来人往,快满30岁的王亮站在门口,哭了。
    无论是出于不信任,还是出于愤怒,他始终不愿再回去。他拒绝了所有退路,但也看不到任何出路,这让王亮倍感无助。
    2013年底,王亮的病情进一步恶化,牙龈出现肿块。石家庄桥西口腔医院为他实施了手术。王亮现在的病历上,清晰地写着“牙髓炎”、“牙根炎”,并伴有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
    北京一位大夫的话,曾让王亮猛然惊醒:“这牙折腾了你六七年,就算我一年给你看好了,可一口证据全没了,你咽得下这口气?”
    “除了疼,什么都没法儿想”
    “你无法想象,无时无刻都在牙疼是什么滋味。”王亮说。尤其是在刚完成治疗的那段时间,无时不在的痛感让王亮的举止怪异:情绪低落,拒绝与人沟通,只能少量进流食,快速消瘦。
    他经常张不开嘴,张开了又难以合上,只能用手将下巴用力往上一顶,关节“咔”的一响,更无法吃稍微坚硬一点的食物。为了方便进食,王亮家厨房里摆着一台专门用来绞碎任何稍有硬度食物的搅拌机,已用了近七年。
    “除了疼,什么都没法儿想。”7年来,王亮理所当然地拒绝工作,经济完全依赖父母。他生活中最亲密的伙伴是一只养了4年的雪纳瑞犬。
    面对家人的轮番询问,他从未透露半字。王亮的母亲张红锦(化名)无可奈何,只能漫无边际地猜测。抑郁症是她做过的无数猜想中最坏的一个。这个想法让她紧张极了,她买来了两瓶治疗抑郁症的药,美国进口的,一瓶六百多块。
    王亮的奶奶猜孙子肯定是撞邪了。她特意从乡下请来一位神婆,在家大办了一场法事。神婆走时留下两包烟灰,让她给孙子冲着喝,说是保管用。
    家人的举动让王亮哭笑不得。他老实地听从安排,吃了母亲买的药,却起了满身的红疹子。唯独奶奶的那包烟灰,他没敢喝。
    “谁也没有想到,竟是牙把他弄成了这样。”张红锦无法体会牙痛,只觉得,王亮就像一个顽皮而倔强的孩子,在外面犯了错,却嘴硬着不说。
    张红锦时不时地叹气,“这辈子最好的7年啊,就这么耽误了”。可面对受尽了折磨的儿子,她不忍责怪。无论如何,她还是松了一口气,“好歹牙疼有得治”。
    可王亮如今面临的,远不止是“牙疼”;他想要的,也远不止是“治”。
    义齿治疗不成功
    “我就是想让他们付出代价。”近一个月,王亮请律师,联系政府部门和媒体,大张旗鼓地开展维权,为的就是让陈佩强“赔偿加道歉”。
    根据王亮的回忆,2007年他私下联系任国霞,完全是为了节省费用。他通过朋友了解到,直接找代理商在厂家拿货,可以大幅降低价格。于是,他与任、陈达成协议,不通过医院正规就诊渠道,利用医院的场地和设施,私下完成治疗。
    江苏省卫生法学会副会长胡晓翔介绍,这种医生与患者的私下操作,在2007年前后确实比较常见,业内称之为“体外循环”,也就是医生“接私活”。
    按照王亮的说法,当时的治疗费用由一颗牙近6000降至2000元左右,总费用由14万余元降至近6万元。这笔钱,他一大部分交给了陈佩强,一小部分交给了任国霞。
    任国霞向记者承认,她确实收过一笔几千元的加工费,但并没有帮王亮省钱。而在王亮提供的2007年6月24日的一段录音中,任国霞曾对王亮说:“你就是为了省这个钱才来找我们做的。”
    陈佩强否认曾收过任何治疗费,也不承认“接私活”:治疗完全走的是医院的正规渠道,“不存在任何问题”,且“医院有记录”。至今,陈佩强与和平医院尚未拿出所谓的“记录”。
    而在2014年9月17日,王亮在和平医院找到陈佩强,陈表示“我就是给你帮了个忙”,“我一分钱都没要,钱全给小任了”。
    没有保留付款的收据,病历也无法找到,证据仍然不充分,这笔治疗费究竟去了哪,谁也说不清。可王亮仍然相信,自己的一口烂牙,就是“铁一样的证据”,只要他张开嘴,就足以证明一切。
    陈佩强还曾声称,王亮欠医院8万余元治疗费。“可能是怕我让他交钱,一直不来找我们。”2014年9月29日,陈佩强对记者说,7年来,他一直在催款,却怎么也找不到王亮。相反,王亮称,为了索赔,曾多次主动联系任、陈二人。
    王亮很疑惑,按照陈、任二人的说法,错似乎全落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他没交一分钱就做了治疗,成功逃脱了医院多年来的催款,治疗不存在任何问题,牙就这么烂了。
    2011年左右,王亮曾向河北省卫生与计划生育委员会和石家庄市卫生局反映过情况,对方均以“涉及部队医院的医疗纠纷不属于地方管辖范畴”为由拒绝。记者于2014年9月30日再次向两部门求证时,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在记者向和平医院询问调查进展时,院方称“部队医院从不接受地方媒体采访”。
    10月16日,事情突生转机,之前否认收过任何治疗费的陈佩强同意赔偿,其赔偿数字锁定在了13.5万,赔偿缘由为“咬合重建全口义齿治疗不成功”。
    拿着钱,王亮不想再折腾。他希望抓紧治疗,尽管整件事还是未能如他所愿,分出个对错。
    (文中王亮系化名)
    新闻链接:
    你不知道的“天价假牙”
    2014年5月,《三湘都市报》报道,长沙市民屈女士花了6000元,换了两颗假牙,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就陆续出现了牙齿松动、牙间缝隙变宽甚至牙龈肿块等现象,最终引发口腔黏膜组织病变感染。
    2014年5月28日,《三湘都市报》记者卧底“长沙超胜义齿”加工厂,发现这家并无工商营业执照或生产许可证等证件的加工厂,工人们用开水“消毒”,用未知来源的洗洁精、润滑油磨光义齿,用工业石膏制模型,废弃钢料重复被使用。最终,一颗二氧化锆烤瓷冠义齿的加工厂成本为20元至350元,出厂价为80元至500元,医院、诊所标价是900元至5000元。
    2012年6月19日,新华网报道海口市民李先生花了21000元在一家名为“娜洁牙科”的诊所装了高档二氧化锆烤瓷牙。半个月后,李先生在吃午饭时吐出几块乳白色的烤瓷牙碎片,随后发现口腔右侧的一颗假牙碎裂了。李先生要求诊所免费为自己换牙并赔偿自己6000元,诊所最后只是免费为他换牙,但拒绝赔偿。
    2011年3月23日,《广州日报》报道广东居民阿花送六旬母亲到佛山市中医院口腔中心植牙。阿花事先曾找熟人帮助咨询,种植10颗牙,费用可能在6万元左右。3月11日,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种了10颗牙后,阿花被告知手术费用共10万元。看到药品使用清单后,阿花认为自己遭遇了 “用贵药”、“重复用药”、“用药不签字”及医院擅自换材料等陷阱。但记者向医院求证时,医院表示药品使用合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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