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钞车劫案嫌犯的失控轨迹

2016-10-01 00:00  来源:《新京报》  作者:刘子珩/黄斌  共有评论

    9月7日13时许,辽宁省大石桥市发生一起抢劫运钞车案件。犯罪嫌疑人名为李绪义,持枪抢走人民币600万逃跑约8小时后,在自家被警方抓获。疑犯在案发前多次找人借钱,并曾卖房并借高利贷还外债,压力之下,他做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傻事”。记者通过采访李绪义的亲朋还原了他失控的人生轨迹。
    李绪义被全城缉拿的时候,妻子张美玲带着警察找到了他。那是9月7日晚21时许,距离李绪义抢劫大石桥农行运钞车已经过去了8个小时。夫妻间十余年的共同生活,让张美玲“有一种直觉”——丈夫就在家里。
    张美玲在学府家园小区的彩票站打工,一街之隔,是丰华颐和村小区。官方信息显示,李绪义在抢劫运钞车后,曾把车开到丰华颐和村地下停车库,并抢走600万现金。
    案发半年前,李绪义和张美玲带着12岁的儿子,一起借住在亲戚家的旧居。那是一座老旧楼房,一楼地面有些下沉,他们住顶楼五楼,房间里没有安装热水器,洗澡要到弟弟李绪亮家里。
    李绪义当天在家里的床下被找到,他穿着白色T恤,没有反抗。
    “不是做生意的料”
    2001年,20岁的李绪义退伍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大石桥市李大屯村时,带回了四本荣誉证书和两枚奖章。
    李绪义是家中长子,他的爷爷在村里当了十多年村支书,大伯李继敏回忆,这个在部队的侄子是家里人的骄傲。
    “他在部队里锻炼过,比咱老百姓强得多。”一位村民回忆,不少村民对李绪义寄予厚望,希望他竞选村主任,带领全村致富。“但他当时考虑自己还年轻,想先闯闯。”
    李继敏说,李绪义对于致富有过很多想法。李大屯村地势平坦,光照充足,村民多种植玉米,但李绪义觉得,玉米并不挣钱,他转而种西瓜,成了瓜农。但事后证明,李绪义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种玉米还是西瓜收入并无多少差别,这让他大失所望。
    李继敏回忆,那时的李绪义进行了很多尝试,养过羊,养过鸡,开过小卖铺,但无一例外,都不见起色。他又买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卖大米稻糠,收入也不稳定。
    “他有事业心,但不是做生意的料。”李继敏给侄子下了定义。
    李绪义的经济状况得到改善源自母亲王艳。2006年,王艳到大石桥发展,转行成为包工头,她让李绪义来工地帮忙。一位工人记得,李绪义在工地上是王艳的跑腿和司机,没有决定权,大事还得找母亲商量。
    讨债
    在母亲扶持下,李绪义很快卖掉了村里的老宅,在大石桥的学府家园小区买了房,成了城里人。但王艳没有料到,自己的事业开始遇到困难。
    2011年,在大石桥虎庄镇建设保障房的时候,投资方中国东亚投资有限公司将20栋楼的建设转包给徐永平,徐再将4栋楼的建设转包给王艳,但最后两人在这项工程中都没有拿到工程款。
    大石桥市保障房推进组副组长宋自强介绍,东亚公司与政府有前期协商,表示愿意拿下地块,进行投资建设,并进行前期投入。但东亚公司最终资金链断裂,没有中标。而此时王艳的施工队已动工两月。徐永平作为大包工头,拿不到工程款,欠下王艳18万元。
    王艳认为东亚公司未批先建,政府没有及时阻止,负有责任,让李绪义去找相关部门想办法协调解决18万欠账。
    宋自强这些年接待过李绪义多次。他印象里的李绪义每次来到办公室,都客客气气,没有因此发过脾气,“来三五分钟,问问情况也就走了。”
    李绪义也向徐永平要钱,运钞车抢劫案发生前几天,李绪义还打来电话。徐永平记得清楚,李绪义要面子,没有直接说要账,只是寒暄着问,最近好不好,“其实我心里清楚,他是来要钱的,但是我说拿不出,他也就没说什么。”
    王艳说,资金链完全吃紧从2012年开始,主要是黑龙江鹤北市某单位小区的项目,工程由自己先行垫付资金,但工作做到一半,发包人没有支付工程款,被迫停工。但建筑工人的工资要给,材料款等成本费用也都要支付。
    李绪义和父母曾多次前往鹤北讨债,但一直未果。“目前鹤北方面还拖欠我们300多万元。”王艳说。
    “关键时候顶不上”
    欠款难讨,李绪义开始想其他赚钱手段。
    2013年,学府家园临街店铺招商,李绪义找到朋友张兴 (化名)一起租下学府家园的三间店铺,开了“大石桥市金洋洗车行”。开店成本五六万元,费用平分,利润也平分。李绪义的眼光被证明出了问题。那里位置偏僻,开洗车店并不赚钱,张兴显然也没有好的对策,“刨去成本,每个月到手就一千多块。”经营两三个月后,张兴决定不做了。他撤了资,把洗车行交给李绪义独自打理。
    李绪义此时却卖了学府家园的房子,将钱投入买下了店铺。由于资金不够,先付了50万,留下尾款47万。事后证明,他的举动过于鲁莽,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但对洗车行的经营,李绪义显然是外行,他的生意依旧清淡,洗车行始终没能有大的利润。
    李绪义欠下的尾款一直未能支付,2015年他被开发商起诉至法院。法院在今年判决李绪义败诉。按照双方合同,三年内李如未能还清尾款,将被收回店铺。
    李绪义的亲属说,李绪义依旧不甘心,今年夏天,他在村里承包了一处鱼塘,想着靠钓鱼发展休闲旅游能赚钱。鱼塘投入5万元,没有看到回本的迹象。
    在李大屯村村民看来,经过了这么多年,李绪义还和刚退伍时一样,依旧是做什么赔什么。
    “他没干过啥大事,就是跟他爸妈在一起,现在总想干点什么,快点来钱。”李继敏知道自己的侄子,想为家里分担压力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他能力不够,关键时候顶不上”。
    抢劫
    王艳也不甘心,今年她在鹤北又承包了一处工程。但这一次她依旧很不幸,开发商一直拖着没有开工,等了一个月,她只能把工人解散。按照老规矩,工人的工资照发。为了筹这笔钱,李绪义卖了丰华颐和村的房子,将32万元交给母亲。
    李绪义夫妻感情也因为这些事有了矛盾,卖房的事使张美玲很不高兴,她和丈夫有了争吵。
    张美玲在洗车店垮了之后,在旁边的彩票站工作。9点开门,20点关门。
    半年前,她的手机坏了,但为了节省开支,一直没有买新的。运钞车劫案发生后,当很多人都通过手机看到推送新闻时,张美玲却并不知道丈夫做了什么。
    张美玲能明显感觉到,丈夫身上有了变化,晚上回到家后,他的电话不断。
    “他怕我听到,有的电话不接,有的电话上楼道接。我问他谁打电话,他要么说是小弟,要么说是他妈。”张美玲心里清楚,这些很多都是要账的电话。
    王艳告诉记者,为了给工人工资以及材料费,李绪义在大石桥借了很多钱,其中有的向朋友借,有的是高利贷,一共大约有200万元。
    李绪义在5月找了一份固定工作,在当地押运公司当司机。9月7日下午1时许,李绪义手持自制手枪 (自称是玩具枪,警方正在核实),劫持了一辆载有3500万现金的运钞车。他将车开到丰华颐和村地下停车库,并抢走600万现金。
    事后看来,这是一次业余的抢劫,计划简单,漏洞百出。李绪义不仅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而且得手后,他也没有离开大石桥。
    事发后,记者得到了一张李绪义写的还款清单,一共29个人名,合计2050600元。按照这份清单,他拿着钱开始找人还钱。
    许海东在下午1点半左右接到李绪义电话,那时他正在河畔洗浴中心洗澡,距离丰华颐和村一公里。李绪义找到他后没有多说,给了他一叠现金。
    其后,李绪义又将60万现金交给了弟弟李绪亮,告诉他会有债主来取钱。
    不多久,李绪亮在手机上看到了新闻,大哥抢了运钞车正被缉拿,他打电话和母亲说。当时王艳正在黑龙江要账,她告诉二儿子,赶紧把钱送到公安局。王艳试图拨打李绪义的电话,被提示已经关机。
    李绪义回到了借住的家中,就在刑警队旁几百米。他没有再出门,直到警察一拥而入。
    押运公司的监管漏洞
    背负巨额债务的李绪义能否成为金融押运人员,这在事后引起了很多人反思。
    据了解,负责大石桥金融押运的原为大石桥安保公司金融押运大队,由当地公安机关管理。2016年改制为营口瑞泰押运有限公司,负责整个营口地区金融押运。
    李绪义抢劫运钞车案件发生后,同为当地押运车司机的王正 (化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在脱离公安系统主管,安保公司完全企业化之后,人事标准也开始松动,招聘与辞退过程中人情占了很大成分。
    按规定,每辆押运车配备两名持枪押运员,但携款员、司机是否会携带危险品上车,并没有人知道,“我们不搜身,不安检。”
    林成君(化名)在2011年经人介绍,进入了大石桥安保公司金融押运大队。林成君说,押运人员内部的管理并不严格,漏洞颇多。2016年改制之后,金融大队成为营口市国资委下属企业,但基本的押运流程并没有太大变化。
    林成君介绍,运钞车出库之后路上的监管,全靠车长一人。自己曾经作为车长,有些规定就不遵守,“我们不准吸烟,但我是天天抽,我是车长我说了算,不管这套。”他还曾把运钞车保险箱的钥匙带回家中,无人追究。
    李绪义作为司机,为何能边开车边抢劫,林成君分析,这与运钞员的工资与管理制度都有关,“没有人会为了1800块钱的工资拼命。”
    王艳一开始不同意儿子去押运公司工作,“现在咱家缺钱,如果天天拉这么多钱,万一冲动咋的……”
    一语成谶。
    (摘自《新京报》刘子珩、黄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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