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舰载机飞行员的生死锤炼

2016-08-21 00:00  来源:《环球时报》  作者:郭媛丹  共有评论

    1986年8月出生的张超少校是为中国人民海军航母舰载机事业牺牲的第一位飞行员。张超是海军某舰载航空兵部队一级飞行员。今年4月27日,张超在驾驶战机进行陆基模拟着舰训练时,飞机突发电传故障,危急关头,他果断处置,尽最大努力挽救战机,推杆无效、被迫跳伞,坠地后受重伤,经抢救无效壮烈牺牲。舰载机飞行是世界上公认的最危险的飞行。该舰载航空兵部队部队长戴明盟近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我们要坦然面对挫折,一方面吸取教训,对装备进行全面彻查,一方面继续推动大胆、科学、安全的训练工作。
    还原张超生命的最后4.4秒
    中国人的 “航母梦”在2012年9月成为现实,中国首艘航母辽宁舰入列,举世瞩目。仅两个月后,当年11月23日,作为航母的“利剑”,中国舰载机首次在辽宁舰成功起降,成为中国航母发展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毋庸置疑的是,这仅是中国航母发展的起步。2013年5月10日,中国海军首支舰载航空兵部队正式组建,被外界视为舰载机部队进入快速发展通道。该部队肩负着舰载战斗机和直升机飞行员梯次培养、机务人员培训等任务,开始了探索舰载机飞行训练模式,缩短舰载机战斗力生成周期。除了一些重大的时间节点,这支部队很少曝光在公众面前。近日记者走进该舰载机航空部队,还原该部队成立以来首位牺牲飞行员张超的真实影像。
    站在训练场上,水泥地面上有明显修过的痕迹。部队长戴明盟指着地面说,这就是张超发生事故的现场。戴明盟是驾驶舰载机首次在辽宁舰上起降成功的飞行员。在此前接受国内媒体采访时,戴明盟曾波澜不惊地描述过自己经历险情并成功处置的经历,但这一次,他描述的是战友的经历,语气平静但所有的描述都没有回避“失去一位战友的惋惜”和“惨痛教训”。
    今年4月27日,完成当天最后一个架次飞行任务的张超操纵飞机精准着陆后,已经接地的飞机机头突然急速大幅上仰,机头超过80度仰角。生死关头,张超先做出了避免战机损毁的最后努力。事故发生后飞机的参数记录仪显示,2秒钟内张超做出推杆动作,在推杆无效后,随后弹射跳伞,由于距离地面太近降落伞无法张开,导致张超坠地受重伤,经抢救无效献出生命。这全部的瞬间时长4.4秒,张超在4.4秒内做出判断采取了两个动作,戴明盟的评价是:张超在当时采取动作非常合理,换了自己也是一样的处置方式。
    在采访过程中,飞行员提及一个词叫“肌肉记忆”,就是在反复训练中,达到人机合一的效果。该舰载航空兵部队参谋长张叶表示,张超的控制力非常强,比如需要多大的油门他一放就是对的地方,根本不需要看转速。而通过张超应急处置能力能看出其对装备性能的娴熟掌握。作为一个有上千小时飞行经历的一级飞行员,张超在飞行生涯中也遇到过险情并成功处置,但这次却没有战胜不可抗的原因。事故最终调查结果显示是飞机电传故障。
    戴明盟回应如何面对挫折
    对于张超牺牲可能引发的社会影响,戴明盟说,舰载机飞行员本身就是一个高风险职业,高风险的职业出事故的概率高。即便是在航母强国,美国海军航空事故也非常多。“中国现在的舰载机飞行训练还处于摸索期,在摸索过程中,新型装备,新的训练方法、管理模式都会出现风险,发生一些事故很正常,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戴明盟这样告诉记者:“对这件事我们坦然面对,我们遇到挫折了,而关键是出现挫折后我们(怎么)做,害怕止步不前才是最可怕的事情,但现在我们还在继续往前走。喜欢这个事业的人是吓不倒的,舰载机飞行员这个职业还是趋之若鹜,很多担心都是没有必要的。”
    事故发生后,相关各个部门采取一系列措施,对飞机各个系统都进行了全方位彻查,对飞行员进行谈话,纾解他们的心理压力。目前该舰载机部队舰载机飞行员培训工作有序进行,届时将会有新一批飞行员通过航母舰载战斗机飞行员的资格认证。
    对于张超而言,却再也无法取得航母舰载战斗机飞行员的资格认证,他甚至还从未上过航母。2015年3月,张超以优异的成绩被选拔进入舰载机部队,成为中国海军最年轻的舰载机战斗机飞行员。在此前,张超服役于南海舰队海军航空部队,驾驶中国新型三代机,并常年执行战备任务。2014年5月,中国海军首次向西沙永兴岛派驻新型三代战机,某日当一架外军飞机实施抵近侦察时,张超奉命战斗起飞。寸步不让的张超与外军飞机斗智斗勇,成功将其驱离。飞行员选拔需要进行理论考核、心理品质考核、身体考核、思想考核、作风考核和飞行考核。戴明盟亲自负责挑选飞行员工作,张超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飞行技术排名靠前,沉稳,爱思考,最重要的是对飞行事业的热爱,渴望能加入到舰载机飞行员的事业中来。”
    中国舰载机飞行员从零开始的历练之路
    1985年出生的袁伟同样来自南海舰队海军航空兵,和张超同批被选拔出来。作为海军超常规培养的舰载机飞行员,袁伟和张超两个“插班生”进入前一批飞行员序列中参加训练,并赶上训练进度。在袁伟的房间,记者看到一叠厚厚的训练用教材。袁伟说:“我们先后学习了理论改装、熟悉座舱图,座舱实习,飞模拟器,地面准备工作等等。”袁伟描述这些训练内容时显得轻描淡写,但实际上,通过一个细节就能知道舰载机飞行员的职业严苛性。记者在歼-15舰载机的座舱内看到,操作台面上密密麻麻上百个飞行仪表和电门呈半弧形状展开,但对于飞行员而言,他们能做到“一摸准”。袁伟说:“开始阶段重复所有按钮需要1小时左右,最后是10分钟。”这意味着与每个按钮相关的操作动作和程序,张超和战友记得丝毫不差,各种空中特情处置情况更是烂熟于心。
    在飞行员做出发准备的会议室里,墙上写着“精准、守纪,零容忍”。舰载机飞行员着舰范围允许误差非常小,前后允许误差30余米,左右允许误差只有几米。原先的空军战斗机飞行员孙宝嵩是空军最有含金量奖项“金头盔”的获得者,他告诉记者,“这好比开车,以前开车是8车道随便开,现在只有1个车道能开”“以前正负误差是50米,现在标准比以前提高了10多倍”。诸如此类的差别还有很多,在这项风险系数高于航天员的职业中,任何一个细微的差别都会带来安全隐患,这也就要求任何一项日常工作都要以极为苛刻的标准来完成。
    标准从哪里来?中国在舰载机飞行员培养体系方面完全是从零开始。首次着舰成功的戴明盟是一个标志性人物,也是历史性突破,因为他的成功预示着中国摸索出一些舰载机飞行员训练方法。在采访中,戴明盟说:“这个方法是靠量积累出来的。”据他介绍:“在摸索阶段,通过量的积累摸索出上舰的方法,然后验证这套流程是不是科学、合理和安全,是不是符合更多的后来人,然后固化下来。在最初突破阶段这个方法是可行的,但是随着规模的扩大,继续用这种方法就得不偿失了,我们要摸索用最少的代价办最多的事情,获得最大的效益。”
    记者看到,在机场训练场地旁边的塔台墙上写着:“大胆地训 科学地训 安全地训”。戴明盟解释说:“现在的训练方法是减少训练量,改进训练方法。一代代飞行员都要承担这种任务,在不影响安全的前提下摸索出一个合适的训练量,使得他们成为合格的舰载机飞行员。”这也意味着,从戴明盟开始直至张超所在的飞行班,以及未来一段时期内每个班次都是在探索大纲和训练方法,每个班次都不一样。张超和袁伟的超常规培养也同时担负着摸索训练方法的任务——到底能用多长时间达到标准?而这个标准会成为培养下一批飞行员的方式,而这所有的探索都会为中国自主培养舰载机飞行员提供经验和样本。
    勇者的挑战——要走得更远,要能打、能战
    舰载航空兵部队的每个人都知道有风险,但还是选择 “偏向虎山行”。在中国拥有首艘航母后,舰载战斗机飞行员成为很多飞行员的梦想。“热爱”与“挑战自我”是记者采访中听到最多的词语。自然,在这些明亮的词语背后,每个人都知道另一个词——“高风险”。
    4月27日,孙宝嵩和张超同样执行飞行训练任务,他驾驶战机转弯到跑道的另一侧时,目睹了战机起火、张超弹射跳伞的全过程。直至几个月后的今天,孙宝嵩坦言,“心里还是有些什么留下了”,但没有丝毫犹疑,孙宝嵩和战友们依旧在全身心准备即将开始的海上着舰训练。尽管张超无法实现梦想,但他的战友依旧在前行。对于孙宝嵩而言,成为舰载战斗机飞行员还不够,还要“能走出去”“能战”“能打”。
    戴明盟评价说,张超和所有的飞行员体现出的精神品质是:“对舰载机飞行事业的热爱,敢于探索这个未知世界,有英勇无畏的冒险精神。”据记者了解,和张超同一批的飞行员,每个人在原单位都是尖子飞行员,有很好的职业前景,但是他们还是选择到舰载航空兵部队。已经通过航母舰载战斗机飞行员资格认证的王亮向记者回忆起训练通过考核时的心情,他说:“挺有成就感的,觉得以前的一切都值,干成了!”王亮要面对的挑战还很多,风险也会越来越高,但他说,风险是个“概率事件”,飞行是happy(快乐)的,他还是喜欢飞行,希望不断突破自己。
    张超壮烈牺牲的当天,航母舰载机着舰指挥官戴兴也在现场。当记者问“对舰载机事业有什么认识”时,他说:“几天不飞行就很想念。”谈到被美军都视为“禁区中的禁区”的夜间着舰,他也表示非常想去挑战。
    “到这里来很重要一个标准是自愿,自愿的背后是勇于冒险。”戴明盟告诉记者。他表示:“这些飞行员以前都表现很优秀,为什么要来这里?原因之一是勇于探索,坦然面对未知的世界。他们有能力,有信心!”他强调,舰载机飞行员是一个时刻需要探索未知、不断突破的职业,未来需要进行夜间着舰训练,需要到各个海域去飞行,会越走越远,这些都是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没有现成经验可借鉴。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风险。尽管道路漫长,也许还要经历几代人付出,但还是有很多优秀的飞行员毫无畏惧地加入这个行列中。(摘自《环球时报》郭媛丹)□

数据统计中,请稍等!
网友评论
最新评论
您可能对这些感兴趣
更多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