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叶选宁

2016-08-11 00:00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徐天  共有评论

    2016年7月10日,叶选宁先生因病于广州平静离世,享年79岁。叶选宁是叶剑英元帅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他引以为豪的孩子。
    馨儿
    “馨儿手术,爸应去沪参加会诊。万一来不成,请馨儿原谅这个‘逆流’的老爸爸吧!”1970年五六月间,身在湖南的叶剑英心急如焚,却无法到出事的叶选宁身边,只得一封又一封地写信,追问儿子手臂的伤势。
    不久前,被下放到天津军粮城军队农场的叶选宁,往粉碎机里送杂草,不慎右臂卷入机器。当地医院勉强为他接上了胳膊,但机能几乎完全丧失。叶选宁决定去上海,再动一次手术。当时,靠边站的叶剑英被“战备疏散”,下放到湖南。屋子里唯一可用的手摇式电话机质量不佳,他常常听得不甚清楚,请求接线员想想办法,减轻线路干扰,却被接线员没好气地呵斥一番。他挂了电话,双手发抖,满眼含泪,却也无可奈何。
    写信成了他和孩子沟通的路径。“馨儿”是叶选宁小名,从湖南双峰县荷叶镇大坪村大夫第叫出来的。1938年,叶选宁出生于香港。幼时的他,没有见过父亲。那时叶剑英任中共中央长江局委员、南方局常委,正在国统区负责宣传、联络工作。一年后,因形势紧张,同样参加了革命的妻子曾宪植将儿子送回了湖南老家。
    荷叶镇大坪村的大夫第是曾国荃造的,曾宪植是他的五世孙。曾国荃,曾国藩九弟,湘军主要将领之一。据说,大夫第是湘军打下太平天国重镇安庆之后,曾国荃带着掳来的金银财宝建造的。府第有九进十八厅,共148间房屋。
    叶选宁在此间长大,被称为馨儿,后来读书、识字,直到1950年。新中国成立后,叶剑英从广州进京,特意绕道湖南接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进京后,他与阔别11年的母亲重逢。
    母亲住在椿树胡同中国妇联机关大院东北角的一间小屋里。没有暖气,用一个小蜂窝煤炉烧饭取暖。父亲已再娶,他有同父异母的哥哥姐姐和妹妹,后来又有了弟弟和妹妹,住在北长安街上。他有时住父亲家,有时住母亲家,对父母都十分孝顺。
    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叶剑英回京,重新以中央军委副主席身份,担负起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重任。叶家情况逐步好转,叶选宁决定去衡水看下放的母亲。那时的曾宪植是 “专政对象”,经历了假枪毙,每日拉水挑粪,血色素十分低。叶选宁给母亲带去了一条腊肉、一小瓶辣酱和两条简装的“大前门”香烟。母子相见时,他讲述了自己断臂的经历,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他走后,母亲在住处失声痛哭。后来,叶选宁回京,鼓起勇气给毛泽东写信,详陈母亲的处境和身体状况,请求批准她回京治病。毛泽东批准了,第二天,曾宪植就被接回了北京治疗。粉碎“四人帮”之前,叶剑英常常派叶选宁替他出面,做沟通工作。
    阿宁
    1956年,18岁的叶选宁参军。不久后,他被选入军委大连俄专,但因中苏关系紧张,最终没有去成苏联留学,于1958年转入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就读导弹工程相关专业。第二年,张延忠、王兴也进入了这所学院。1960年,因身体不好,叶选宁进入现在的北京理工大学继续读书,毕业后,他回到导弹部队,转战多地。叶剑英第四个孩子叶向真的前夫刘诗昆,就是在这期间与叶选宁相识的。
    “文革”开始后,作为中央音乐学院年轻教师的刘诗昆被打成反革命,他自我申诉,写了一篇几千字的文章,拜托叶选宁抄好。绿色的纸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张贴在中央音乐学院的白墙上。“文革”开始后,老干部们多多少少都受了冲击,孩子们放了羊。叶家如同开了流水席,被抄家的、没地方去的,十几号人挤了进来,隔两天又换一拨人,大多是叶家孩子小时候的玩伴。张延忠就住过叶家,也住过王震家。
    后来,叶选宁下放到天津,张延忠与他常有联络,并未间断。
    叶选宁胳膊出事后,张延忠收到了他写的信。信写得并不凌乱,字迹清晰,她无法想象,这是叶选宁从三天的昏迷中醒来之后,用完好的左手写的第一封信。叶选宁赴上海动第二次手术时,妻子赶到了上海,张延忠和王兴一同作陪。手术之后,叶选宁的胳膊接上了,但丧失了全部功能。他看起来并没有失落、低沉,不断问着其他人的近况。直到在衡水见到母亲,叶选宁才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叶选宁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偏执的人。每一位接受采访的人都说,他宽厚而爽朗。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似乎遗传了母亲的基因。
    “文革”之后,听说谁没平反,谁家的房子被占了拿不回来,叶选宁总会出主意、想办法。从老干部到文化人,很多人都和叶选宁有过来往,得到过他或多或少的帮助。许多事情,只要他出面就能迎刃而解。
    苏承德也受过叶选宁的帮助。妻子留学美国,留在当地行医,苏承德赴美签证办不下来。叶选宁从别人口中听说后,主动揽过这事。在叶选宁的帮助下,一周后,苏承德绕道香港,办好了赴美的探亲签证,与妻子团圆。碰到看不惯的人和事,叶选宁会当面说出,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对方需要时出手帮忙。“他是红二代之间的粘合剂。”苏承德告诉记者。“老总”的称呼最初是由谁叫起来的,刘诗昆已记不得了。叶选宁喜欢在家里组织聚会,大家开玩笑叫他老总。这个称呼越传越开,后来连哥哥姐姐都这么称呼他。
    “老板”
    “卫平,我老矣,说话可能不管用了,你坚持住。”收到叶选宁这条短信的时候,52岁的李卫平正在新疆,任新疆军区政治部副主任。这是他来新疆的第三个年头,因长期在边陲工作,他和妻子始终异地分居。老领导叶选宁很关心他,为他给上级写信、打电话,但没能管用。
    李卫平向记者回忆,他与叶选宁的相识,是1985年。那时,他在总政治部办公厅的秘书系统工作,叶选宁是总政治部联络部的负责人。1990年,李卫平调到这个部工作,担任秘书,受叶选宁的直接领导。之后的17年里,他的工作单位有过调整,但始终都在叶选宁的领导下工作。
    他管叶选宁叫“老板”。这不是他的发明。因工作性质特殊,叶选宁对外通常以中国凯利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总裁等身份示人。“老板”这个称呼,符合实际,也上得了台面。有报道曾说,某位国家领导人也管叶选宁叫“老板”。李卫平向记者证实,此事属实,领导人开玩笑地称叶选宁“岳老板”(他在工作中化名岳枫)。
    苏承德曾陪着“老板”在大陆之外见客人。见面通常是保密的,有时在某个酒店,有时在某个饭局上。叶选宁有个优点,记性好,与他聊天,不用担心冷场,他永远能接上话茬,也总能记住其他人生活里的小事。那次见的是一个华人。见面之前,叶选宁把他的生平记了个大概,一见面,华人尚未正式介绍自己,叶选宁已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饭局散了后,华人对苏承德感慨,叶选宁实在是厉害。叶选宁善于与各种人打交道,用李卫平的话说:“他广交新朋友,不忘老朋友。”1997年,李卫平从副师级升正师级,报告打了上去,到了叶选宁手里。叶选宁打电话给他:“这官你不要当了。在我身边,‘进步’就是要比别人慢。”
    李卫平曾亲眼见到,1992年十四大召开之前,叶选宁写了三封信上呈领导。当年年初,他被酝酿为单位的十四大代表。4月10日,他上书总政治部。信中说:“我收到了对我的鉴定的征求意见稿,据说是为了当十四大代表用的。我大吃一惊,惶惶不可终日,我深知自己的素质不可以作为党员的代表去参加如此神圣的大会,我绝对不具代表性。”他说,鉴定上“好话连篇”,不符合他的实际情况,“有一些表扬是不对的”。他自我剖析说,自己比较“右”,说话随便、不分场合,有时不尊重领导,作风散漫,“思想和行为上都不乏自由化的倾向”。但此信并未改变组织的决定。
    7月22日,叶选宁第三次给杨尚昆写信,开头即说:“我再次向首长乞骸骨。我自己反复衡量,自己绝对不是做官的材料,这是很客观的一种评估,恳请首长相信我。”三封信都是经李卫平寄出的。他记得,当时叶选宁右臂疼痛难忍,整夜整夜睡不着,左臂也因此受了牵连,长信的后半截常常字体潦草,人也筋疲力竭。李卫平说,首长如此,自己怎么还好意思要官呢。
    叶选宁非常喜欢曾国藩写给弟弟曾国荃的一副对联:“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当时曾国荃被削职,意志消沉,临别之际,曾国藩赠其对联,勉励他修身养性、再有作为。这副对联还是李卫平告诉叶选宁的,那是90年代初,叶选宁正处于事业的低谷。叶选宁十分喜欢这句话,常常书写,送过李卫平,也悬于自己书画展的开头。作为叶选宁的下属,李卫平的事业也遇到了波折。叶选宁送了一幅字给他:“把酒论当世,先生小酒人,大圜犹酩酊,微醉不沉沦。”
    2005年,李卫平刚结束了某地的7年派驻工作,不到两个月,又被一纸调令派到了新疆。临行前,他去广州看望已经退了的叶选宁,感慨自己“浮舟沧海,立马昆仑”,叶选宁很直白:“你需要我给你做点什么吗?需要我找领导,不让你去吗?”李卫平摇摇头,说自己会赴任,叶选宁连说几声好。一个月后,身在新疆的李卫平收到了别人带来的一封信,信里是叶选宁写的一幅字。其中说:“唯孤臣逆子,其虑也远,其谋也深,而故达也。”
    李卫平深知叶选宁的意思,他没敢裱,仍然将之放在信封里。驻新疆的7年间,每当困难、孤独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看。“我身边,比我官大的、官小的,因为腐败进去的,有8个人。我没进这个圈子,都是因为叶选宁。”
    肝胆江湖中人
    叶选宁喜欢热闹。刘诗昆去广州看叶选宁时,他的家里总有朋友在。家里放满了东西,到处堆着宣纸,有写过字的,也有空白的,叶选宁并不特意为了迎客而收拾。到了饭点,他招呼大家吃饭,平时吃什么那天也吃什么,并不会为了朋友多加几个大菜。
    他任凯利公司一把手时,常去香港。他不喜住酒店,有时住弟弟家,有时就由下属给他租一间房子住着。每到晚上,他喜欢有一帮人陪着自己聊天、喝酒。有的时候,还会去唱最时兴的卡拉OK。
    他似乎有语言天赋,俄语、英语都不错,国内的方言学什么像什么。他从小并不长在广东,但能说地道的粤语。后来,他走南闯北,和某个地区的人接触,一阵子过后,就能模仿对方的口音,与之交流。
    他打小练书法,右手受伤十年之后,开始用左手练习。后来,他喜欢上草书,也喜欢隶书。写字见到好的、喜欢的,他都要抄写百遍以上,无论工作多繁重,每天都坚持。
    今年3月底,叶选宁给张延忠去电,想见她。自叶选宁退了之后,他们通常靠电话、邮件联络。有时,张延忠、王兴夫妇会去广州、珠海看他;有时,他们会相约一个地方,大家都赶到那里汇合。这两年,叶选宁的身体欠佳,会面也少了。张延忠赶到广州的中山医院,叶选宁已是肺癌晚期,十分痛苦,但仍问老朋友们的现状,尤其又问她:“你有没有缺口?”张延忠立刻就懂了。王兴因病住院,他们二人没有其他收入,全靠工资,叶选宁怕他们的工资不够花。苏承德说,叶选宁“有名士气派,有侠肝义胆。”
    (摘自《中国新闻周刊》徐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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