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震情大考

2013-05-21 00:00  来源:《瞭望东方周刊》  作者:周范才  共有评论

    大灾成了基层官员们的大考。这是汶川地震以来干部们的共识。在芦山地震中,乡村创伤最大,也让基层山区官员们遭遇空前的考验。请看《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周范才的报道。
    从村到乡即刻被激活
    龙门乡党政办公室的职员小韩,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说不出话来。只要一两分钟没人跟他说话,小韩就会合上双眼,将头歪向一边睡去。在黄金救援的72小时内,睡觉对于这些乡村干部显得很奢侈。困难远不止于此。让近视400多度的杨萍尴尬的是,她这几天都是在视线朦胧中度过的。
    杨萍是荥经县新添乡副乡长,荥经县在芦山县以南40余公里。地震那天早上,她正在荥经县城的家里睡觉,突然来临的剧烈震动把她晃醒了。她翻身跳起来先躲进卫生间,随后又带着家人跑到了15楼的楼顶。新婚不久的杨萍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这是她第一次经历地震,“吓惨了!”杨萍向记者回忆起那一幕时,依然惊魂未定。震动甫一停止,杨萍就带着家人迅疾冲下了大楼,“脑子一片空白,光记得楼道里到处都是拖鞋。”刚冲到楼下,杨萍就听一旁的同事说,所有的干部要立即返回工作岗位。清醒过来的杨萍不敢回家拿眼镜、手机,穿着婆婆的一件红色开衫跑到路边搭车,赶回了离县城数公里外的新添乡政府。
    当杨萍回到乡政府大院时,距离地震发生还不到30分钟。大院里陆续有人跑了过来,紧急汇聚到一起的民兵正在点名。等杨萍开完会,所有人都已经知道震中就在毗邻的芦山县,新添乡武装部长姚力集合了30多个民兵立即向芦山赶去。在地震最初的几个小时内,通讯基本中断,向上级汇报成为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所有的干部开始凭着各自的经验和自觉组织救援。
    陈宇洪对记者说,他是在地震发生一个小时后才跟乡里打通电话的。作为荥经县天凤乡凤槐村的支部书记、村主任,他在这一个小时内决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5个村组干部和党员成立了一个临时领导小组,每人分包村民小组,疏散村民。
    一个多小时后,他见到了负责本村的“包村干部”、副乡长李万杰。平时乡镇班子成员每人负责一个或几个村,是基层的普遍做法。李万杰说,他是在20多分钟后赶到天凤乡政府大院的。乡党委书记陈滋润30来岁,他告诉记者,他先将赶回来的15名乡干部分成几个小组,并交待“包村干部”立即到各自负责的村查看灾情。
    突入震中
    天凤乡除了一些村民不同程度受伤之外,并无人员罹难。陈滋润清楚,立即上报灾情讯息极为关键,这将成为上级部门决策的依据,但他同样联系不上他的上级——荥经县委、县政府。
    此时,地震波及的各个市县政府也早被搅动起来。震中芦山县对全部9个乡镇分别安排了一到两位县级领导对口联系,以迅速跟进、统计全县灾情。一个临时指挥部也紧急成立起来,芦山县的政府官员组成了10个工作小组,涉及武装部队调遣、交通保障和企业安全、通讯电力燃油保障等方面,根据应急预案展开工作。抢救生命是第一要务。芦山县委书记范继跃向记者介绍,地震过后仅半个小时就启动了地震应急预案,并且根据雅安市委书记、市长的电话指示安排力量展开救援。
    对遭受7.0级大地震的山城小县来说,抢救生命的任务已经超出了一个县委书记的应对能力。几乎就在地震的消息通过媒体传遍全世界之时,范继跃的上级、雅安市委书记徐孟加,以及四川省委书记王东明、省长魏宏,都已启程赶往震中龙门乡。及至中午,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副总理汪洋的专机也已从北京起飞,向范继跃治下的芦山县飞来。诸多层面的救援力量源源不断涌入芦山。
    应急预案同样在毗邻芦山的荥经启动。在获知震中距离荥经仅50公里后,多路救援力量紧急赶了过来。让荥经县委书记蔡中颇感骄傲的是,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包括休假人员在内,所有机关干部都赶回县委县政府领受任务。在迅速展开荥经县内救援工作的同时,荥经抽调了精干力量赶往芦山支援救灾。蔡中介绍说,地震发生40分钟后,从荥经出发的矿山救援队就已赶往龙门乡,这是最早进入震中的外来救援力量。这天10时许,正在县城的荥经县委副书记胡雷赶到县委武装部,安排人员骑车、跑步,将预备役民兵召集到县委武装部集合,100余人的紧急救援队伍迅速赶往芦山县城的指挥部报到。
    胡雷告诉记者,他和荥经县副县长骆志强、武装部长杨永东在领受任务后,率领着这支民兵队伍迅速赶往芦山县思延乡救援。胡雷在芦山支援了整整三天,直到22日晚搜救基本结束才撤回荥经,参加当晚举行的抗震救灾指挥部会议。据胡雷介绍,搜救第一天,民兵一度喝不上水,好在成功搜救出8人,其中6人生还,这让他颇感安慰。
    我是这里的县委书记,现在听我的
    胡雷率队在芦山紧急救援时,荥经县委书记蔡中和县长高福强上了仅有两车道的荥天路。地震发生后,从雅安通往震中芦山的国道318线因塌方被阻断。绕道荥经,由荥天路前往震中芦山,成了通往灾区的唯一“生命通道”,保障其畅通成为至关重要的紧迫任务。天凤乡就处在荥天路上。地震过去3小时后,渐趋拥堵的公路让陈滋润压力陡增。他迅速组织全乡的50多个民兵上路,拦阻本地车辆,劝导拥在道路两旁的村民离开。
    20日一整天,荥天路临时改为单向通行,所有救援车辆经此急奔震中。然而,不幸依然发生了。12时40分许,一辆载有17名官兵的救灾车辆在荥经出城后不远的新添乡境内翻下山崖坠河。蔡中赶到出事现场时,路口已被堵死。新添乡的民兵、志愿者和卫生院的医护人员赶了过来。杨萍得到消息时已是下午1点多,她刚从山上查看灾情回到乡政府。突发事故加剧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军车、抢险工程车、救护车、志愿者的车辆扎堆,所有人都在出谋划策、热心施救,混乱进一步加剧。蔡中当即站出来,对焦急万分的部队首长说:“我是县委书记,现在这里归我指挥。”来不及商量,他指挥现场的救援力量迅速营救翻下山崖的战士。紧急开辟出救援车道已不可能,荥经县长高福强抓住老乡拉过来的平板车,将救上来的战士抬上去,沿着车辆间的缝隙跑了近两公里才送出来。现场指挥的荥经县领导决定紧急征用赶往灾区的救护车,掉头将转运过来的战士送往医院。
    几乎是从那一刻开始,当地的县乡干部一直盯守在荥天路上。这本是设计能力一天通行1000辆车的县乡公路,地震发生当天竟通行了超过3万辆车。全国各地的各种救援力量依然持续不断地涌来,芦山抗震救灾指挥部和荥经县不得不在高速路的荥经出口设卡,将所有与紧急救援无关的车辆、近2万人次劝返。
    “干部们可能真的管不过来”
    一时的混乱终究难免。4月22日中午,几位身着制服的救援人员来到龙门乡抗震救灾指挥部的办公桌前。来人告诉龙门乡副乡长任德洪,他们是国家农业部某处长带队的动物防疫技术人员,询问地震中哪些地方有震死的猪、鸡、鸭。任德洪抬起头看着满怀期待的处长,想了一会儿,现场叫住一名村民:“你们问他吧。”
    就在距离龙门乡指挥部不到两公里的古城村任家岗组,村民汪建和十余位村民挤住在路旁的窝棚内,看着脚下穿梭而过的救援车辆发呆。这已是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汪建还没有见到过乡里的干部,村干部也是匆匆见过一眼。
    地震发生时,他正打算开车前往成都跑运输。赶回家时,9个月大的儿子受伤了,额头被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石块划破了皮。幸好并不严重。汪建抱着儿子赶到乡政府旁的卫生院,简单包扎后返回家里。
    他们见不到乡村干部,也见不到急需的帐篷。饮用水没有问题,他们还从开裂的房屋内抢出煤炭灶生火煮粥。相熟的几户人家在路旁支起了窝棚,十几个村民容身于此。“干部们可能真的管不过来吧。”汪建说。他对记者唯一表示的不满是,儿子吃不到奶粉。汪建说,这几天他先后几次跑到乡政府索要奶粉无果。类似的需求并不在少数,有的解决了,有的仍在等待。翻开任德洪摊在课桌上的笔记本,一页纸上写着龙门乡另一村的居民马斌“有婴儿,9个月,无奶”,末一句记录着解决办法:“送4盒牛奶。”
    帐篷中的指挥部
    芦山县抗震救灾指挥部设在县交警大队院内。每天晚上,龙门乡党委书记杨继康等各乡镇的干部,还有县直部门人员都会聚在这里,汇总当天救援情况,领受次日的救灾任务。很难说芦山县抗震救灾指挥部具体成立于何时。地震发生当晚10点,县委书记范继跃就召集所有县级领导在帐篷内开会,一个临时指挥部成立起来。
    各种公文也在地震次日出现。一份标为第一期的指挥部“工作动态”发布于4月21日,详细列出了各工作小组的领导名单。随后,芦山还发布了一份盖着县委县政府公章的“红头文件”,宣布正式成立抗震救灾指挥部,几乎所有县级领导的名字、手机号均列其上,分头负责各个工作小组。工作小组也从临时指挥部阶段的10个扩充到13个,名称也明显更加规范。
    文件是政府有效运转的证据。4月22日晚的指挥部会议,已经转到了临时搭建起来的板房内。这应是整个芦山最早搭建的活动板房之一,只是容量有限,一些参会者得坐在板房外的长条凳上,被叫到名字时大声答“到”,起身站到板房门口,探头聆听县领导的指令。
    县委书记范继跃在芦山工作多年,他的身影随着中央和省市领导出现在各种镜头中。领导他的是更高级别的雅安市和四川省抗震救灾指挥部。各种救援力量和志愿者大批涌入芦山,很多并没有经过芦山县指挥部。每天晚上的指挥部会议是范继跃等县领导发挥指挥作用的主要平台。地震第三天晚上的指挥部会议上,芦山县领导高声强调要“让党旗高高飘扬”。
    4月23日一早,芦山县飘起细雨。早上8时许,范继跃带人去了一趟县体育馆安置点。“躲雨没有问题。”回来后他向记者介绍,帐篷条件艰苦,很多灾民的被褥已被浸湿。范继跃说,他关心的还有厕所。在安置点和很多破损建筑物的墙角,污物遍地。范继跃说,指挥部已经在规划安排挖掘临时厕所了。各种自发集聚灾区的志愿救援力量,让地方指挥部有些挠头。任德洪无数次地抬起头,向运到的每一笔救灾物资和每一个跑来询问的志愿者说着谢谢。
    一名穿着牛仔裤、白T恤的小伙子腼腆地告诉任德洪和乡干部乐春燕,他有一辆小面包已经开到了指挥部,可以帮忙运送物资。门外道路上挤满了军车、救护车,以及志愿者车辆,很多志愿者也参与疏导交通,但依然是满耳嘈杂。蔡中曾在荥天路上碰到几名志愿者开车装着矿泉水和方便面等物,想送往芦山。蔡中上前劝解,说荥经也是重灾区,设有物资转运中心,可以放在这里用大车统一转运过去,但“他们一定要坚持自己送到震中去”。在芦山新县城的街道两旁,矿泉水堆积如山。胡雷带着民兵在现场救援的第一天,矿泉水曾是他们最紧缺的物资,但是从第二天开始,救援者们急需的显然已经不是几箱水了。
    芦山地震造成的伤亡远没有汶川地震巨大,但据多方面救援力量向记者介绍,这是一次几乎与汶川地震同等规模的救援行动。当地政府官员表示,芦山、宝兴、天全、荥经等重灾区交通不堪重负,无序状态加剧,严重制约了现场救援效果。
    在黄金救援72小时结束后,灾区将迅速转入繁重而复杂的过渡期安置和灾后重建规划。“地震后很快能有帐篷住是‘感恩’,三五个月要是还住在帐篷里,就可能产生怨言。”这将是灾区地方官员面临的又一复杂考验。□
数据统计中,请稍等!
网友评论
最新评论
您可能对这些感兴趣
更多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