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重生》:心平气和讲党史

2016-09-11 00:00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作者:周甜  共有评论

    “1949年10月1日下午三点,北京上空响起震耳欲聋的礼炮声,礼炮共28响,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安排,毛泽东登上天安门城楼,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这是纪录片《重生》临近结尾的一幕。
    这一天,距离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过去了28年。《重生》讲述的正是这28年期间的故事。这部由“85后”团队打造的党史类纪录片,启用了174位演员。2016年6月28日播出之后,豆瓣上的评分高达9.4。
    “就想扭转年轻人对党史题材的天然排斥”
    年轻观众的反应让《重生》的制片人李东糰颇为感动,不过也在他的预期之中。他形容自己属于特别轴的人,“《重生》就是要扭转年轻人长期以来对党史类题材的天然排斥,让他们主动喜欢上这类片子。”李东糰告诉记者。
    今年31岁的赵启辰是《重生》的导演。2016年元旦结束后,他接下《重生》的拍摄工作,开始了为期半年的闭关模式。
    将28年波澜壮阔的大历史浓缩到260分钟的影片中,赵启辰团队遇到的第一个难题便是“有据可查”。压力大的时候,只能靠吃东西减压。不过,他也很注重身材的保持,所以只能吃减肥套餐。
    剧本完成后,剧组在横店开始了50天的拍摄,平均10天一集,完全是美剧的拍摄节奏。
    《重生》于2016年6月28日播出,赵启辰这才安心休了个短假。接受记者采访的前一晚,他刚刚从香港回到北京。
    他穿着一件花衬衣,裤子是今年流行的“脏粉色”。他说每天出门前,都会精心“脋饬”一下自己。午餐依然是减肥餐:意面、沙拉和酸奶。和同事谈论的话题是新鲜出炉的神曲《感觉身体被掏空》。大多数人很难把这样一个潮味十足的导演和党史纪录片联系起来。
    赵启辰目前的身份是北京伯瞡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2010年,他从香港浸会大学研究生毕业,随后进入了这家公司。2015年由他担任导演的纪录片《河西走廊》引发关注。这是一部耗时三年打磨出的作品,也正是这次成功给了他们拍摄《重生》的机会。
    像大多数这类纪录片一样,《重生》其实是一部官方项目,属于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纪念建党九十五周年重点项目”之一。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中共陕西省委宣传部联合出品。国防大学政委刘亚洲曾担任《河西走廊》的顾问,基于那次合作产生的信任,他决定把《重生》交给伯瞡这个年轻团队。刘亚洲给了他们极大的创作空间,在史料精准的前提下,鼓励他们创新,“尽量拍得好看”,这才有了《重生》最后的样貌。
    “我可能是整个纪录片行业里看纪录片最少的导演了,我也不喜欢纪录片。”对于这一点,赵启辰有点惭愧,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我在香港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把所有接到的片子都拍出自己的风格,首先自己要觉得好看才行。”他告诉记者。
    赵启辰出生于军人世家,父亲早年在部队做文艺专题片,这让他对于政治历史类题材多了一份敏感,至少不排斥这类题材,不过也谈不上感兴趣。赶巧遇到这样一份工作,于是他便把自己所擅长的电影感带入纪录片。
    这也正是伯瞡文化创始人李东糰希望看到的。
    以往的党史类纪录片,会出现大量采访,出现的画面也都和解说词精准对应。而在《重生》中,赵启辰和团队拍出了大量解说词之外的画面。
    260分钟的片子,191场戏,出现了174位有名有姓的历史人物和1291人次群众演员,道具占据了三个大库房,服装多达500套。
    选演员主要看相似度。青年周恩来的扮演者金靖承第一次知道,自己长得像周恩来。青年毛泽东的扮演者廉絰以前参与过纪录片的演出,他觉得这并不难,但进到《重生》剧组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毛泽东第一次出场时,系纽扣的动作,有一个五秒特写镜头,拍了将近70多遍。赵启辰觉得人物初次出场的一幕很关键,“这一个镜头,要让观众相信,你就是毛泽东。”赵启辰告诉廉絰,此时毛泽东刚从湖南新军退役,他的眼神中要有青春朝气和书生意气,也要有决定退伍的坚定。
    美剧团队和日剧中的柔光
    赵启辰很注重细节的设计,“在考证中发现细节,把细节呈现在片子中,多多少少会给观众一些隐喻的东西,他们最终会产生一个合力,让观众喜欢。”
    这是他表达电影感的方式。
    毛泽东和杨开慧最后道别的那场戏,毛泽东匆匆出门,外面恰逢大雨,毛泽东打开雨伞,雨伞偏偏在这个时候坏掉了,骨架散落在地上。杨开慧在屋内,两人目光对视,沉默不语。
    这把雨伞是赵启辰加进来的道具。
    赵启辰看自己的作品,喜欢看弹幕版的,“这是和观众在交流。”如他所料,这一幕出现时,屏幕上飘满弹幕:“感觉在看偶像剧啊”“看个纪录片都要被虐,我还是单身啊。”坐在屏幕前,赵启辰也被逗得笑出声来。
    显然,这个“85后”创作团队清楚地知道年轻人的喜好。
    “之前我们看到的伟人都太伟人了,我希望这个人是有情绪的,会犹豫,会害怕,会疲惫,会伤感。”赵启辰告诉记者。
    “把大人物当小人物去写,把小人物当大人物去写。”《重生》的总撰稿,同时也是央视《探索·发现》栏目的总撰稿邓建永告诉记者,这是他为《重生》创作解说词最大的心得。
    搬演历史的方式的确让故事变得好看,同时也引发质疑。有人觉得这悖离了纪录片的本质。赵启辰给出的解释是:“我们只是历史的搬运工。”
    “所有被镜头记取的,美术、道具、服装、场景、光影、表演细节,背后是创作团队浩如烟海的历史细节考证。”赵启辰在拍摄手记中这样写道。
    孔丽丽是 《重生》的执行撰稿和资料统筹。《剑桥中华民国史》一书为她提供了新的视角。考证遵义会议史料时,她下载了近百篇论文,作为书籍和期刊的补充。她也曾专程去南京请教民国史专家。
    在史料精准的前提下,赵启辰团队希望尽可能把这个故事拍得好看。这个想法促成了与美剧《纸牌屋》摄影团队的合作。
    邀请美剧团队来华合作拍摄,是《重生》制片人李东糰的提议。“中国故事国际表达,最简单的就是技术层面的国际化合作。”李东糰说,《河西走廊》是个尝试,只请了一两个人过来;到了《重生》,他们希望请整个美剧摄影团队来华合作。
    他们给几部知名美剧的摄影指导发了一封邮件,介绍了拍摄题材,并附上了《河西走廊》的视频链接。虽然邮件已经发出,可赵启辰还是觉得,这只是个天方夜谭的想法。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纸牌屋》《权力的游戏》和《大西洋帝国》等摄影指导陆续发来回复。对于来华拍摄一部中共历史题材纪录片,他们表示出浓厚兴趣。
    几轮沟通下来,赵启辰团队最终确定与《纸牌屋》第三季摄影指导马丁团队合作。兴奋之余,赵启辰有点担心:“好莱坞来了,会不会就全成好莱坞了?”拍摄前几天,他们也确实会有想法上的冲突,但磨合期很短暂,“他们服务于导演,包容性很好。”
    “我们共同寻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影像调性,脱胎于美剧又不同于美剧。”赵启辰告诉记者,他们一边拍摄一边找灵感,在一部日剧里找到了他们想要的光和质感,“全程加柔光,高光部分过曝,让影像变得柔和。”
    “美剧用镜头呈现故事的方式是成体系的,他们会给我很好的建议,比如,如何摆镜头,会更有讲述感,会让这个故事更好看。”赵启辰回忆,蒋介石出场时,马丁就建议从蒋的后背升起一个镜头,增加威严感。
    “我们就是想心平气和地讲讲那段历史”
    “你就把共产党当做一个创业团队来看待。”李东糰对记者说:“1921年到1949年这28年,这个团队真的像神一般存在,我们在创业过程中会遇到的所有困难,他们都遇到了,而且要严重得多。”
    以往的党史类纪录片基本属于文献纪录片,“有理论深度,有高度,就是不好看。”李东糰觉得,这样的片子像是论文,比教科书还要枯燥,这直接导致了受众的局限,基本就只是专家学者在看,很难吸引到年轻人的关注。
    李东糰觉得必须扭转年轻人对这种题材的看法。
    《重生》的执行撰稿,1987年出生的孔丽丽就是最好的例子。“一开始我对这么拍也有抵触情绪,毕竟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嘛。”抵触归抵触,作为北京大学民国电影史专业的研究生,她其实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在那28年,为什么那样的一群年轻人能走到最后,把那些比他们强大的对手一一给PK掉?”她希望通过为《重生》撰稿的机会找寻答案。
    工作完成之后,她对很多事情似乎有了新的认识角度,比如长征,“长征对于那时候的中共,就是一次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啊!”她说。
    《重生》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当代的代入感”。第三集,遵义会议连开三晚,博古自始至终主持了这个否定自己的会议,他充分尊重了每一个人表达意见的权利。《重生》的运营总监,40多岁的熊殷看到这里时,颇为感慨。“那个时候的博古不过24岁,他却没有说哪怕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这是我至今做不到的。”当初孔丽丽在最新的一篇论文中看到了这一幕,她觉得这就是她要找的。
    《重生》每一集结束时,罗大佑沧桑的声音都会响起:“我来唱一首歌,古老的那首歌,我轻轻地唱,你慢慢地和,是否你还记得,过去的梦想,那充满希望灿烂的岁月,你我为了理想,历尽了艰苦。我们曾经哭泣,也曾共同欢笑,但愿你会记得,永远记着,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
    在《重生》开播前,没有采用所谓的主旋律宣传,而是提前推出了这首《闪亮的日子》。中共党史配以罗大佑,总有些难以言说的况味。
    一次开车时,偶然传来这个旋律,李东糰突然觉得,这就是他们要拍的《重生》的味道。此时赵启辰正在横店紧张工作,李东糰给他打了个电话,提议把这首歌作为片尾曲。罗大佑是赵启辰喜欢的歌手,他听过罗大佑的每一首歌,《闪亮的日子》在他的印象中,属于毕业季曲目。“选它作为党史片子的歌曲,这太大胆了。”这是赵启辰的第一反应,然而第二天拍摄期间,这个旋律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天衣无缝地吻合”。
    “我们希望观众看《重生》,不是在接受前辈的说教。”赵启辰说:“讲党史,一不小心就拔高了,我们就是想心平气和地讲讲那段历史。”
    (摘自《中国新闻周刊》周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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