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的生意经

2013-05-01 00:00  来源:《看天下》  作者:刘丹青  共有评论

    对于邻国朝鲜而言,中国东北的牡丹江市有了某种“独特性”,这里设立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据称,这是经朝鲜官方认可、唯一一个设在国外的朝鲜美术创作基地。那么,这个基地是如何运营的?谁又是这里作品的主要买主?《看天下》记者刘丹青对此进行了详尽报道。
    2011年8月10日,朝鲜对外展览总局与牡丹江新闻传媒集团合作,在牡丹江新闻书画院设立了一个“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据称,这是经朝鲜官方认可、唯一一个设在国外的朝鲜美术创作基地。朝鲜画家定期赴基地创作,而中方则负责接待、销售作品,卖画收入由基地和朝鲜对外展览总局分成。
    画家分六级,还会授功勋
    即便对于牡丹江当地人而言,“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也是个陌生的所在。“我在牡丹江跑了二十年车,有名的地方不会不知道。”出租车司机也无法找到“基地”的准确位置。
    基地的全名,其实是“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暨俄罗斯画家中国(牡丹江)创作基地”,也接待俄罗斯画家,并经营俄罗斯油画,但近年来因为朝鲜画作销售更好,朝鲜政府和牡丹江市政府比较支持,500平方米左右的基地,中心位置都被朝鲜绘画占据,俄罗斯油画只占三分之一的比重。
    室内温度不高,天花板和地板上设有很多滑道,每个滑道上有固定四层至五层可左右推拉的胶合板,尺幅不等的朝鲜画便被展示在这些板壁上,数百平方米的场地也因此被区隔成一个个狭长的通道。灯光雪白,似有若无的俄罗斯和朝鲜民族音乐中,不时传来装潢的敲打声,新的滑道和板壁仍在添置中,大批已经完成的油画还摞在地上——它们都是朝鲜对外总局这几日陆续送到创作基地的朝鲜画家的作品。
    这些被展示、待售的朝鲜绘画作品,标价都在3万元人民币左右。它们是基地的 “中档”商品。售价4千至6千元的“低端”画没有上台面的资格,而最贵的那些画,则被收在基地负责人、牡丹江新闻传媒集团新闻书画院院长成吾君的办公室那几个巨型保险柜里。
    “这里边的画儿,抽出一幅买套房,再抽出一幅买辆车,轻松加愉快!”成吾君压低声音说。他站在办公室的铁柜前,柜中是十余张大幅卷轴画,多为朝鲜人民艺术家、历任朝鲜国家美术家协会主席的作品。
    朝鲜实行全国统一的艺术六级制,最高级别为一级;除了评级,政府还会给艺术家授勋,人民艺术家、功勋艺术家这两个称谓代表着画家的最高级别,他们受国家供养,身价相当于中国享受津贴的院士。
    朝鲜艺术这门生意
    49岁的成吾君身材高大,穿一身质地上佳的皮衣,锃亮的光头颇易引人注目。这个几十年体制内的报社高级记者、《牡丹江晨报》编委,2004年被改制的牡丹江新闻传媒集团 (牡丹江报业集团和牡丹江广电集团合并而成)任命为新设机构“新闻书画院”院长。而从那时开始,自称有亲戚任职朝鲜文化省的成吾君,已经在从朝鲜绘画中寻找商机。
    他在书画院策划了数次朝鲜画、朝鲜油画展,也多次入境朝鲜。他乐于给记者展示自己赴朝的照片,但言谈中提及在朝鲜的见闻,又有审慎的克制,出口后常会补充:“这个不能说,不能写。”
    在隶属于文化省的朝鲜对外展览总局正式批复建立“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之前,牡丹江新闻书画院已经成为被朝鲜官方认可的朝鲜画代理机构。大量朝鲜当代画家的作品,涌入这个三线小城,其中不乏朝鲜国内的名家名作——但对于朝鲜以外的世界而言,这些画家画作的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
    成吾君把手中的朝鲜当代画作,送进过哈尔滨、上海的画展。而在大本营牡丹江市,他的营销、运作,更加得心应手:景福街金鼎国际大酒店的3层4层都是他的展厅,200余幅朝鲜画作挂在那里供人选购;牡丹江市政府党政会议中心里也挂上了100余幅;镜泊湖景区售卖旅游纪念品的礼品城也是他的销售点之一。
    无论在售卖点还是在“创作基地”,能看到的朝鲜当代绘画,都以山水、风景居多,民俗题材、人物肖像及政治题材也有,但数量极少。山水画中看不到情绪,树是新绿,海是天蓝,宁静安分,四平八稳。偶尔也有“主体思想”从画里流露出来。朝鲜功勋画家李龙国的作品《回到祖国怀抱》里,一名朝鲜渔民,穿着雨靴站在三八线以南,双手张开,眼神焦渴,五官的排列和走向中,你能看出他正要喜极而泣。而背后是尺寸缩小一半的韩国人,他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形貌态度中透出狡猾。这幅画在朝鲜获奖,据说根据真实事件绘制:一名渔民在海上遇难,漂到韩国,却执意要回到朝鲜。
    新闻书画院副院长刘海章说,这类“主体思想”画卖得并不好。买家更偏爱山水画,山水画中又偏爱寓意吉祥、风水较好的作品。同样是画海,风平浪静的较受欢迎;海浪中有霸气,波澜壮阔的也好卖;至于那些描绘迎面撞击的浪花的作品,基本无人问津。
    那么,谁是这些朝鲜画作的买家?
    负责基地日常工作的成吾君说,买画者多为官、商两种身份,客户中不乏专程从深圳、西安、广州以及山东一些城市飞来牡丹江的。甚至有企业家会到“基地”向朝鲜画家订制肖像画。
    此种景况,与朝鲜对外展览总局以及类似成吾君这样的中国代销商近年来各种推广朝鲜艺术的手段相关。据报道,2007年初,在杭州举办的“浙江投资收藏大型拍卖会油画专场拍卖会”中,15位朝鲜白虎画社的人民艺术家、功勋艺术家作品出现在拍卖会现场,并有10幅作品成交,这次朝鲜绘画在中国拍卖市场的“首秀”,让朝鲜对外展览总局的官员们意识到:卖画是可以为国家创汇的,从此更积极推进与中国文化艺术方面的交流。“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也在这样的背景下建立。
    按照成吾君提供的客户名单,记者致电朝鲜画的五位买家——他们都是商人,“官员的联系方式不便透露”,成吾君说。即便是商人,也大多拒绝了采访,只有两位接受提问。买家丁先生称,自己喜欢朝鲜画是因为 “看不出铜臭”、“特纯”,买了三幅放在樟木箱里收藏。买家卓越则称自己2012年夏天飞到牡丹江,买了100幅朝鲜画作,因为看好其升值潜力,他在深圳的公司又转手将这些画卖出,“已经卖了大半”。
    佩戴领袖像章的画家们
    在牡丹江新闻书画院举办的“大型朝鲜画朝鲜油画”画展上,几次出现朝鲜官员的身影。而朝鲜画家们每次来牡丹江“基地”创作,都必须由一名朝鲜官员全程陪同,担任画家代表团“团长”。
    书画院副院长刘海章说,每季度“基地”都有朝鲜画家进驻。每次都由朝鲜对外展览总局的官员陪同,但来的比较多的是李永日团长,他负责陪同、协调、管理等工作,是整个画家代表团的主心骨和核心人物。中方的很多思路和创作意图全部通过他得以沟通和落实,包括画家的日常生活起居、工作进程和其他采风创作的安排。
    电话里李永日正在沈阳搬家,他已经在今年2月下旬再次到朝鲜驻沈阳总领事馆工作了。这次得到了国家的批准,要与夫人和孩子一起来中国居住和工作,仍然负责“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与朝鲜对外展览总局之间的工作。李永日先生表示领事馆有纪律不能随便接受采访,“有什么事你问成老师就可以”。
    他只用口音浓重的中文,向记者透露了一个细节:每当朝鲜画家们到牡丹江这个朝鲜画家中国创作基地创作,身为团长的他必须与画家们同吃同住——同住不仅是住在同一间旅店,还须是同一个房间。为的是便于管理和沟通。
    记者走访了画家们去年9月下榻的假日驿站宾馆,这里无三人间,普通双人间房价每晚120元,房内有数字电视、宽带、24小时淋浴及两张规格一米六的大床——平时画家们不会单独行动。宾馆距离创作基地1.7公里,打车8元人民币,而画家代表团成员每天一同步行来回。
    创作基地工作人员姜店艳这样描述她对朝鲜画家们的印象:矜持,不会讲中文,胸口一律佩戴红色领袖像章,仔细看各不相同:有金正日头像、金正恩头像,还有人佩戴父子合照。
    画家们在牡丹江的日子里,会被安排到郊外写生、完成客户订制的作品,按月领工资,过“朝八晚五”的生活。画家画什么,由成吾君和客户决定,决定后告诉团长李永日。而作品完成后如何定价,是由朝鲜对外展览局给出基础价,具体再让“基地”协调——唯独与画家自己无关。基地工作人员说,作品卖价不便向朝鲜画家们透露,他们印象里也从未有画家主动询问。
    照片上的朝鲜画家黄哲,相貌英俊。接触过他的人说,在写生、游玩时他很喜欢拍照,高兴时喝几两牡丹江大曲,兴致来了会跳一段朝鲜舞。金哲浩更年轻,37岁的他性格活泼,饭量大,每顿都要两大碗。两人都爱酒爱歌舞,嗓音细致嘹亮,偶尔会在成吾君的邀请下去唱卡拉OK,表现非常兴奋。
    “他们吃饭从不剩饭”,创作基地的工作人员说。喝酒时,画家们总是克制少饮,如果对方让酒,他们会习惯性地看团长,团长表态后才敢多喝,但从未醉过。
    他们去过“成老师”家,对成家一百多平方米的复式小楼表示惊讶,“你什么级别?是很大的领导吧?”“你家怎么一个月用这么多电?”
    创作时,油画艺术家们习惯端坐在画架前一丝不苟地创作,而画朝鲜画的艺术家们则喜欢盘腿坐在地上,鞋脱掉,身下铺一条毛毡进行创作,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在朝鲜,水墨画被称为“朝鲜画”,画法类似中国国画,与油画同为朝鲜绘画的重要分支。初来中国时,画家们用不惯宣纸。“两国的纸张、颜料、墨都不一样。朝鲜的高丽纸类似于中国的毛边纸,而在中国,国画是用宣纸的。宣纸吸水能力强,厚度又不同,他们很少接触,控制不了。水分大,颜色跑了,水分少,又很干燥。”刘海章告诉记者。据他所言,朝鲜的颜料全部都从矿物中提取,浓烈且带有覆盖性;而中国颜料里,藤黄、胭脂等颜色是从植物中提取的,色彩透明而娇艳。初来中国时,这些“不同”给画家带来很多麻烦。
    每次画画,他们总是几个小时不动。有时从早晨4点画到晚上10点,高度的专注让所有人感叹。基地给每个画家配了MP3,他们塞着耳机,一边听朝鲜歌曲,一边作画,彼此沉默不发一言。李永日有时跟基地负责人聊天,有时坐在画家身旁。夏天时他穿一件白色跨栏背心,伸直双脚,斜靠在木椅上,体现着一种专注和执著。
    一个让基地工作人员印象深刻的细节是:每天的工作完成时,朝鲜画家总会把调色板刮干净。刮一次调色板要20分钟,第二天再用,用过再刮。刮完调色板,画家们还用墩布把地面拖干,这才和团长一起步行回住处。
    中国的客户,有时会向基地的画家提出“画面合乎风水”的要求,无论这要求是否违背美学规律,朝鲜画家都并不拒绝。在刘海章看来,他们服从纪律,没有抗拒的习惯,不合适则重来,克己而温顺,这点和他接待过的俄罗斯画家非常不同。一次一名俄罗斯画家画晨曦,颜色微暗,刘海章提议画亮些,俄罗斯画家表示 “我看到的早晨就是这样”。当刘再次提要求时,画家卷起画作,搁笔就走。这样的情况,从未在基地的朝鲜画家身上出现过。
    在离开牡丹江回国之前,画家们都会被放假。在团长的陪同下,他们集中购物。送别时,成吾君注意到,他们哭了。成吾君更是舍不得他们离去,并企盼着他们再一次来到创作基地。但,能来基地创作的画家毕竟很少,想来中国这个基地创作的画家很多,这得需要中朝双方的沟通和确认,然后再办理繁杂的来中国创作的相关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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