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民”:困守孤岛的“荣誉”和悲凉

2016-08-01 00:00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作者:周渝  共有评论

    2016年6月9日,一名自称是“公民记者”的台湾女子洪素珠上传了一段视频,内容为她在高雄二二八公园辱骂一位老“荣民”,充斥“不要脸”“中国难民”“滚回大陆”等极具污辱性的言语,视频中老“荣民”拄着助行器,满脸难堪和悲愤。这段视频引发台湾蓝绿阵营一致愤慨。这一事件并非偶然,近20多年来,“荣民”在台湾被奚落、羞辱之事屡见不鲜。
    “荣民”全称“荣誉国民”,笼统来说就是退伍老兵。但“荣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群体?不仅大陆人感到陌生,即使是台湾年轻的一代,也越来越难以理解这个词背后的特殊含义。他们的由来,还要从1940年代末,国民党败走大陆时说起。
    大江大海1949
    1949年,国民党彻底失败,蒋介石黯然退守台湾。但对于蒋氏而言,这并不意味着结束,他始终没有放弃“反攻大陆”的幻想,将大批部队撤台,希望将这座刚从日本人手里光复不到4年的岛屿打造成国民党的“复兴基地”。但现实并不如他所愿。将领率部起义,士兵逃亡成风,作为大多数底层士兵,通常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跟着将领或自行组队投到共产党阵营,改编为解放军;二是索性逃离部队,卸甲归田。几乎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孤岛上去做着“光复梦”。
    那么问题来了,并不认输的国民党要如何将一盘散沙的部队聚集到台湾呢?主要有三个渠道:其一是台湾光复后,国民政府指派驻扎在台的部队在台湾建立新军,例如1947年11月,远征军名将孙立人将陆军训练部迁到台湾,并从新1军调去几百名他在税警总团和在缅甸作战时期的骨干,一同前往台湾训练新兵。其二是信得过的将领率麾下建制相对完整的部队过去,由于当时的国民党部队在战场上多被打残,外加南京、上海失守太快等原因,能够有组织撤离到台湾的,只有华东、广东、海南、青岛等沿海部队。比较典型的如黄杰带领的部队,两万多人欲从越南取道,结果被法军缴械,在富国岛经历了几年的软禁岁月后,完整撤退到台。此外,以李弥第8军为主的西南部队撤往缅甸,在当地打游击,多次与缅军作战,后因缅甸当局在国际上控诉,国民党将一部分人撤往台湾,但还有更多人依然留在缅甸,成为异域孤军。其三便是在仓皇撤退之际在沿海地区抓壮丁,这部分人的数量无法统计。根据台湾方面在1950年代初的统计,在台军队有66万人,除去之前驻扎本地的部队,从大陆直接撤往台湾的部队大致有60万人左右。
    对于蒋介石而言,这些部队是他“光复大陆”的家底。但对于那些撤台的官兵,尤其是底层士兵,口号是毫无意义的,他们只知道从此以后,大江大海,与父母、妻儿相聚之日遥遥无期,实在是人间悲剧。金门与大陆之间最窄的地方仅有1800米,划着小舟即可来往。有的家住厦门海边的士兵,甚至能眺望到自己家的位置。“荣民”为了跨过这道海峡,用了整整40年。
    被迫成为“荣誉国民”
    撤台后,台湾当局首次颁布征兵令是1951年7月下旬,此次计划征集士兵1.4万人,汽车司机1000人,共计1.5万余人。征兵令中规定,凡1928年至1940年出生的男丁,经体格检查列入甲级者,均须应召入营。早在1950年3月,蒋介石在台北复行“视事”后,年内即招募了4500余名男丁入伍。为防止有人逃避兵役,当局制定了许多相关规定,“如役男不得出国”、“不得考夜大”等等。
    然而“反攻大陆”是雷声大雨点小,随着朝鲜战争的爆发,台海对峙局面形成,两岸已无大规模军事冲突。新的问题随之出现。1951年的征兵令征召了大量台湾本地新兵,加上从大陆来台的60万,是一笔庞大的开支。随着本地新兵的征召,大陆撤台老兵也要面临退役问题。但这些士兵全是背井离乡,无依无靠,不会闽南语,一旦离开部队,在台湾难以维持生计,如何安置这个庞大的群体,是台湾当局必须解决的问题。“退辅会”这一特殊机构便是在此背景下产生。
    “退辅会”全称为“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于1954年11月正式设立,是台湾当局为安置退伍老兵专门设立的机构。随着第一批老兵退伍,“荣民”的称谓亦由此而生。
    人们对“荣民”概念一直以来也存在几个误解。第一,近年来大陆很多媒体常将台湾的“荣民”与“抗战老兵”混淆,实际上两者虽有重合,但不是同一回事。随蒋介石撤台的官兵中,的确有不少参加过抗日战争的军人,但“荣民”的标准并不是以是否参加过抗战来鉴定的。第二,不少人认为退伍老兵即“荣民”,这一说法过于笼统,实际上国民党军队对“荣民”设有一套认定规则,必须符合条件,例如军官、士官服现役期间如果受到撤职处分或被判处有期徒刑以上之刑,即使退伍了也不能认定为“荣民”。第三,认为“荣民”即外省籍的老兵也是不对的。因为“退辅会”负责的对象是整个国民党军队,也就是说“荣民”也包括台湾本省籍退伍军人。
    台湾本省籍军人退伍后,可以回家,很快融入社会开始正常生活,而撤台部队人数庞大,在台湾无亲无故,语言不通,很多人终身娶不到媳妇,晚景十分凄凉,成为台湾一大显著社会问题。大量撤台“荣民”为了生存,一起开辟荒地,兴建房舍聚居,形成一个个封闭式的“眷村”部落,对台湾社会产生重大影响,也使外省籍“荣民”更加受到关注。
    开天辟地一代愚公
    如今,眷村已逐渐凋敝,“老荣民”们的血与泪也难以被年轻一代所理解。当他们被“独派”分子们无耻地奚落、辱骂为 “中国难民”“寄生虫”时,总是会以“我们为台湾开山辟路”“我们建设过台湾”来回击。这并非一句单纯的反击口号,因为台湾无处不见当年“荣民”们辛苦建设的痕迹,退伍军人是一支巨大的劳动力队伍,可以说没有“荣民”就没有今天的台湾。当然,促成这一切的还有个至关重要的人,他就是蒋经国。
    “退辅会”设立之初,“主任”虽是严家淦,但真正起作用的人是蒋经国。1957年,台湾曾经爆发过大规模反美示威,蒋经国被美方指为“幕后黑手”,被迫卸下“国家安全会议副秘书长”职务,改任“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主任委员”。在“退辅会主委”的任上,蒋经国前后干了6年,在这期间,他率领退役官兵投入大型公共设施建设工作,为台湾的建设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蒋经国任“退辅会主委”时,国民党迁台已近10年,当初大批跟随蒋介石退台的老兵陆续退伍。蒋经国对“荣民”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对于这批曾跟着国民党征战南北,历经抗战、内战,最后又辗转来台的老兵,他充满了同情与愧疚,故而在任期间,设立了“荣民之家”“荣民服务处”“荣民医院”等福利机构。另一方面,这么大一个正值壮年的群体,如果不妥善安顿,必然对社会构成不稳定因素。如何安置这么大的一批战力,对蒋经国极具考验。经过考察后,蒋经国决定利用个人影响,通过开办农场和工程公司帮助退伍老兵就业,发动退役官兵投入大型公共建设。这样一来,一方面解决了“荣民”的就业问题,另一方面也加速了台湾的基础建设,为台湾的发展作出一番成绩。
    “中横公路”无疑是国民党在台基础建设中,最具代表性的杰作之一。中横公路全名为“东西横贯公路”或“中部横贯公路”,是第一条连接台湾东部与台湾西部的公路系统,与南横公路、北横公路并列为台湾三大横贯公路。当初之所以要建设这条公路,除了平衡区域发展的考虑外,也有军事上的考量。从1951年起,台湾当局即多次派人入山勘察,并决定以日据时期合欢越岭道路为基础辟路,以便于面对解放军压力时可以快速迁移本岛部队应变。不过这条公路全线皆在断崖深谷间,仅是行道就已惊险万分,更遑论开山辟路。当时台湾工程技术落后,要开辟这条公路,只能以原始手工开凿为主,“或不断以四五十米长绳子,把人从山顶吊在悬崖上装填炸药爆炸开路,再用人力以铁锹开道除石辟路”,开凿人员还要顶着台风、地震、暴雨、泥石流等天灾的威胁,可谓艰险万分。
    1956年7月7日,横贯公路正式于花莲与台中两地同时动工。在蒋经国的号召下,辟路工程由“荣民”第一、第四工程总队承建,以25人为一队,规定一天50米,各队同时开始凿路。
    美国顾问曾评估,仅是在大理石山体打通隧道就至少要花费3年时间,但“荣民”施工队靠着“人定胜天”的精神,不到一年便打通了隧道。整个施工过程中,付出了211名施工人员殉难的代价。作为负责人的蒋经国两次亲入深山探勘路线共19天。在修筑过程中,他手持拐杖翻山越岭,与“荣民”们同寝共食。
    1960年5月9日,“中横公路”举行通车典礼,近万名退伍军人、工程兵、台湾少数民族工人费时近四年的工程终于完成。公路通车后并没有在军事上展现出必要性,却因拉近了全岛距离,大幅改变了台湾的经济生态。中横公路的沿线辟有多处高山农场,“荣民”们完成筑路工程后即转入农场务农营生。这也是国民党迁台后第一项主要基础建设。
    卸甲归田后的乡愁
    中横公路的开通让一大批“荣民”转入务农的正常生活。例如位于大甲溪上游七家湾旁的武陵农场,这里原是退伍官兵们的开垦地之一,1963年,蒋经国实地勘察后命名为“武陵农场”。由于温差大,这里主要从事蔬菜及温带果树种植。据《蒋介石后传》一书记载,“农场管理部门位于南端的南谷,垦荒队则群聚在北谷地区,分诚、善、亲、民四庄,每庄安置荣民16到24人”。建设之初,“荣民”们所住的房舍相当简陋,单身者还要6个人挤一间不到33平方米的小屋。不过因农牧大兴,运输的便利,以及蒋经国常以“退辅会”名义给予各项帮助,这里的“荣民”们很快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并非所有“荣民”都能够过上好日子,大多数老兵依旧生活在社会底层。从1950年代中期开始,大批退伍官兵在“退辅会”安排下卸甲归田。投入生产建设的同时,他们也收到了当局颁发的“战士授田证”,允诺将来“反攻大陆”后凭此证“授田”。但在1960年以后,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口号虽然还在喊,但希望已非常渺茫。这一点,“荣民”们心知肚明,于是许多人放弃了将来回大陆“授田”的幻想,安心在台湾落地生根。然而要真正融入一个陌生社会谈何容易。当年他们身在军营不准婚配,从军半生后又难以成家。还有的人在大陆已有妻儿,原以为“三年反攻”后便能一家团聚,谁知一等就是十几年,对方生死未卜,相聚之日遥遥无期,等不到的,便在台湾重新娶妻生子。
    “荣民”邓枢原为国民党军少尉,1948年末,27岁的他随部队撤台,其后随部队驻扎台南,1952年升为中尉。以中尉军衔退役后,安家在台湾中部的云林县,育有5个子女。邓枢虽在云林经营米店,但生活仍非常拮据,为了帮忙补贴家计,他的四女儿很年幼时就到街头献艺,想不到因此被发掘出音乐天赋。女儿到了上学的年龄后,仍要利用课余时间在夜总会担任专业歌手,后因校方不允许,只得选择休学,继续唱歌为家庭分担。据邓枢女儿的张姓老师后来回忆说:“我问她父母的意见如何,她自己又有何打算,她说出于家庭经济因素,她需要那份工作,如果休学的话就能够安心地唱歌。很明显的,她是为了改善困苦的家境而牺牲自己。”
    可见邓枢虽有“荣誉国民”之名,却困苦到要让女儿辍学唱歌补贴家用的地步,他的情况也是当时很大一部分“荣民”的真实写照。这位邓枢“荣民”可能许多人闻所未闻,但他那个辍学的女儿却红遍整个华人圈,她就是海峡两岸家喻户晓的邓丽君。
    邓丽君因是“荣民”家庭出身,即使成名后,也对军人始终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在台湾,她经常到金门等地参加“劳军演唱会”。另一方面,受家庭影响的邓丽君也有很强的中国人情感,1980年代,随着两岸关系解冻,《北京青年报》首度刊载了邓丽君的专访,报道中,她告诉大陆记者:“很想在大陆年轻朋友们面前高歌。”实际上,她的歌曲当时已风靡大陆,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台湾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牛肉面即出自“荣民”之手。《人民日报·海外版》在2013年11月22日刊发的《荣民,台湾不该遗忘》一文中,报道了一段相关的“荣民”生活:“成了家的退伍老兵带着新婚的妻子在眷村申请一间木板房住下,当时的安家费微薄,这些荣民往往都是农民出身,文化不高,在台湾又举目无亲,找不到工作,就在街边卖面卖包子维持生活。刚开始闻香而来的只是同乡,尝一口家乡味解解乡愁,慢慢的,当地人也跑来尝鲜。”后来逐渐广为流传的 “老张牛肉面”“豆浆油条铺”“王妈妈包子”等名牌小吃都是这样发展而来,这些小吃背后承载的,是老兵们的乡愁。
    “我要回家”
    1985年以后,台湾民众“非法”到大陆探亲的情况与日俱增,当局“三不政策”受到严峻挑战。1986年,国民党开放“党禁”后,台湾政治解禁、思想转型,出于人道立场,要求允许老兵返乡探亲的呼声日益高涨,由老兵何文德发起的“外省人返乡探亲促进会”的成员们为了争取此权利,不惜公开“非法”返回大陆探亲。
    1987年春天,台北街头忽然涌现了一股激愤的人群,他们统一穿着印有“想家”两个字的衣服,在“立法院”前集会请愿,并不停向路人发放传单。这些人几乎都是当初随国民党迁台的官兵,后来的“荣民”。根据老兵姜思章的回忆,那年他们在台北街头发出的第一张传单中就明白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我们已经沉默了40年,我们的父母是生是死不得而知,我们要求,如果是生,让我们回去献上一杯茶,如果是死,(让我们)回去献上一炷香。”许多与姜思章有同样遭遇的老兵们以“外省人返乡促进会”的名义向台湾当局发起抗议,公开喊出了自己40年来朝思暮想的那句话:“我要回家!”
    台北这一幕的发生自然脱离不了大时代背景。1980年代,海峡两岸关系逐渐解冻,大陆也开始主动以和平交流的方式缓和台海关系。继1979年发表《告台湾同胞书》后,198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叶剑英在新华社发表谈话时,阐述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央人民政府对两岸和平统一与两岸往来的一系列重要的政策主张,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大陆方面首次明确主张“三通”的内容,即两岸“通邮、通商、通航”。国民党方面鉴于过去与中共谈判失败的教训,最初将大陆方面的动向指责为统战手法,不予理会,同时对中共采取“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的“三不政策”。但这一做法却在台湾民间,尤其是“荣民”群体中掀起轩然大波。
    鉴于大环境的变化,曾经作为“荣民”们的“大家长”蒋经国顶住内部反对的声音,接受了这些老兵的意见。1987年10月14日,国民党“中常委”决定开放台湾民众赴大陆探亲,成为两岸关系史上的一大突破。老兵们终于盼来这一天,但许多老兵生活清苦,即使政策允许,也无法承担返乡的旅费。为了帮助老兵们实现这一心愿,台湾各界纷纷发动捐款,《联合报》与三家电视台共同举办“为老兵而唱”演唱会,连同其他募款活动,共为老兵们募得两亿多台币,为他们圆梦。
    1987年11月2日,红十字会开始受理民众赴大陆探亲申请,结果十万张申请表在半个月内就被领取一空。那个冬天,第一批老兵们终于踏上返乡的轮船。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为了这一天,多少青丝成白发,多少血泪书乡愁。返乡游轮划过那道浅浅的海峡,船舱中,有人哼唱起带着哀伤的民谣:“我们隔着迢遥的山河,去看望祖国的土地。你用你的足迹,我用我游子的哀歌……”
    (摘自《国家人文历史》周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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