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王毅:半生戎马半生务农

2016-06-21 00:00  来源:  作者:王玉斌  共有评论

    王玉斌
    “上半生戎马生涯,下半生汗滴禾下土”,这是伯父王毅(王明和)对自己一生经历的概括。确实,伯父的人生大概分了两个阶段,一是解放前参加革命时期的传奇经历,二是解放后因“嫌疑”而回青岛崂山中韩老家务农的那段日子。
    参加“齐会大战”
    伯父王毅(1915—1994)年轻时好学上进,上过私塾,后来考入江苏体专,曾代表江苏省参加过华东体育运动大会。体专毕业后,曾在连云港任体育馆馆长;后回青岛在贵州路小学及青岛师范等学校任体育教员。在这期间,伯父接触了我党的地下工作者,受革命思想的影响,对国家命运和前途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国家和民族处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伯父当时正在青岛师范任教,毅然决定弃教从戎。在地下党的介绍下,他奔赴革命圣地延安,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在这里,伯父聆听了毛泽东、刘少奇等老一辈革命家的授课,参加了政治理论、思想教育、军事训练等科目的学习,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抗大毕业后,伯父被分配到抗日救国总会任秘书。
    伯父经常给我讲起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在敌后抗日反扫荡的一些战斗故事,我记忆比较深刻的是“齐会大战”。
    1938年10月,日本鬼子攻下武汉后,把战略重点转向了被占领区的抗日根据地,日军频繁对抗日根据地进行全面“扫荡”,这也是八路军和抗日根据地军民抗日斗争最艰苦的时期。
    1939年,晋察冀军区在冀西召开了反扫荡联席会,会上作出了战略部署和具体的任务分工。伯父当时负责民运工作,随机关参加了会议。1939年1月,贺龙率领的八路军120师主力在晋察冀军区的协同作战下连续粉碎了日军的第3、4、5次“扫荡”。4月,日军吉田大队800多人和部分伪军一起,由河北沧县经上间向北进犯三十里铺。贺龙预料到这股日军可能在任丘、吕公堡、大城等据点日伪军配合下,“扫荡”齐会地区,于是决定集中优势兵力歼灭之。4月23日,日军从三十里铺出兵东进,9时左右占领了南北齐曹,在炮火掩护下,向齐会发动进攻,将我一个营的兵力包围在齐会村中,日军多次进攻却屡遭击退。师部为拖住日军,完成围歼日军的部署,分别派出一个营的兵力从齐会东北、东南出击,冲进村内,用一个连的兵力增援村内的防守部队。为加强指挥,贺龙将指挥部移到前沿阵地,其余部队转为牵制。日军进攻受挫,就加强了炮火攻击,最后竟向齐会以北师部驻地发射了毒气弹。师指挥部贺龙等20多人中毒,医务人员要抬贺龙进村治疗,他摆摆手,要过蘸了水的口罩戴上,又继续指挥战斗。下午4点左右,日军从四周调集三批日伪军增援齐会日军,均被八路军、游击队分别阻击或牵制。齐会的日军陷入孤立无援状态。24日拂晓,日军拼命向南突围。根据形势发展,120师调整部署,改为昼围夜攻的战术。黄昏,八路军从三个方向向道沟里的日军发动猛攻,并在日军可能突围的方向设下了埋伏。
    伯父随部队就埋伏在日军可能南逃的路两边的坟地里,并在必经之路上埋了40多公斤炸药。拂晓,日军在几次反扑均被击退后已无力再战,被迫掩埋尸体和枪械,固守待援。10点左右,日军派来的两支增援部队均被我军阻击。黄昏时,被围日军乘刮起狂风的机会,在两辆坦克的掩护下,仓皇向南突围,正好进入了我军的伏击圈,随着一声巨响,浓烟冲天,前面的坦克被炸得蹦了个高又跌落下来,随后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响成一片,突围的日军死伤大半,剩余残兵则抱头逃窜。
    至此齐会战斗胜利结束。这次战斗共击毙日军700多名,狠狠地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对巩固冀中平原抗日根据地起了重要作用,有力地配合了晋冀鲁豫的抗日反扫荡斗争。
    开辟敌占区
    1942年,组织委派伯父到北京郊区怀柔、昌平、延庆一带开辟敌占区的抗日工作。因以前派到这个地区开展工作的同志均莫名失踪,所以,这次上级特地安排了一支武装工作队配合伯父。但由于当时的日伪汉奸、特务多,加之当地土匪活动猖獗,武装工作队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日伪军的跟踪追击。为缩小目标,伯父与上级联系,将武装工作队暂时撤回,需要时临时调配。武装工作队撤走后,伯父就化装成扛活的,受雇给人家割荆条,今天在这家干,明天在那家干,时间长了,慢慢地和当地老百姓们就熟悉了起来,当地的情况也逐渐摸清了。原来,前两次派来的同志一批是被土匪杀害,抢走随身所带的武器,一批是被汉奸出卖杀害。在与村民接触中,伯父跟几个亲人被日军杀害的村民逐渐接近,对他们不断地做思想工作,逐步发展他们成为党员,并秘密成立了党支部。就这样,人连人,户连户,村连村,伯父在当地的工作逐渐开展了起来。
    当时,当地的土匪活动频繁,经伯父摸底得知,共有三股主要的土匪经常出没,这三股土匪的情况也不一样,其中一股的头目叫程六头,曾是北大的一个学生,因家里亲人被日本鬼子杀害,于是跑到这一带组织起游击队打日本鬼子,但有时也到附近村里骚扰百姓。根据这些情况,上级指示伯父,对当地的土匪区别对待,能争取的争取,对杀害百姓,不抗日的则坚决消灭。根据指示,伯父与其他同志研究决定,努力争取程六头参加抗日队伍。布置妥当后,伯父选定日子,带着一名八路军的神枪手,来到程六头控制的山头。见面之后,伯父开门见山,首先赞扬了程六头的抗日行动,然后介绍了当前的抗日形势,并说明了我党的政策,分析了利害关系,提出希望他们参加抗日队伍,一同打击日军。经过几次谈判,程六头终于答应接受八路军整编。之后,双方约定时间在一个村子里办理整编事宜。约定时间当天,伯父带着武工队正要进村,突然发现村外有大批日伪军正在包围村子,因程六头他们已提前进入村里,所以当时的情况万分危急。伯父立即让战士鸣枪报警,自己则趁乱瞅准时机冲进村里,找到程六头后,伯父凭借村里熟悉的地形,带领他们翻墙越脊,突围了出来。之后,伯父立即组织武工队和准备整编的程六头的队伍,一起袭击了围村的日伪军,打得敌人狼狈逃窜。
    不幸被捕
    伯父在敌占区开辟工作时,有一次到地委参加会议,会议结束返程的路上,一行四人经过一个山嘴拐弯处,突然与一队日伪军相遇,向导被这突如其来的鬼子吓了一跳,拔腿就跑,这一跑引起鬼子的注意,开枪就打,向导倒下了,伯父他们则被鬼子抓住。三人被押回鬼子据点,分别关在大木头笼子里,手绑在笼子上面,把人吊着,翘着的脚刚刚能够到地面。当时正值隆冬,寒风凛冽,不一会儿身体就被冻僵了。提审时,鬼子用尽各种酷刑,用细麻绳绑着伯父的两手拇指吊起来,用木棍子在身前身后对着打,几棍子下去,人就被打晕过去,后来又抽皮鞭、坐老虎凳、灌凉水压杠子、反复折磨逼供。伯父对我说:“一开始还能觉得疼,后来全身就麻木了,但是心里有一股意志力在顶着,咬紧牙都抗过去了。”因当时伯父他们都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身上没有搜出能暴露身份的东西,鬼子酷刑也审不出什么,于是就把他们押回木笼子里关了起来。后来,一个伪警察趁送饭的机会告诉伯父:“鬼子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就一口咬定是路上走到一起的,互不认识!”过了几天,鬼子见审不出什么,就把他们放出木笼,跟着一些被抓来修据点的劳工一起干活。干活的时候,伯父他们就趁机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逃跑的机会。终于有一次,鬼子“扫荡”吃了败仗回来休整,对劳工放松了看管,伯父与其中一位被抓的同志瞅准时机,翻出据点外的土围子,一口气跑出20多里,逃了出来。
    逃出来后,伯父找到组织,接受了组织的审查。一个月后,当时负责组织工作的领导张瑞华(聂荣臻夫人)找伯父谈话,恢复了伯父的组织关系,重新分配到西北联大(抗战时期北京的一些大学撤到边区成立了西北联大)一处干部学校任支部宣传委员。
    遭受诬陷
    1947-1948年期间,边区组织反特运动,一次学校让伯父到察哈尔省财政厅领取学校经费,再到公安厅汇报学校反特情况。伯父取款后来到省公安厅时,突然被拘留并关押审问,要伯父交代问题。伯父莫名其妙,一开始还以为是要自己交代被日本鬼子抓捕时的那些事,后来审问人员说,“那段问题已弄清,要交代别的问题”。审问中提及的一些问题、线索,问得伯父一头雾水,任凭他如何辩解都无济于事。就这样,伯父被关押了一年多。1949年5月,伯父接到一份通知,上面写着:“嫌疑犯王毅,经教育释放,回家劳动,不得有违政府法令。”之后,伯父回到了中韩老家。
    回家后,伯父一直在家务农。但是他每年都到青岛市委组织部要求给自己调查澄清问题。可是不知何故,伯父反映的问题一直没能得到解决。1956年,时任彭真秘书的周民夫要派到驻印度大使馆工作,前期要他提供各种相关的证明材料。因周民夫在延安整风时是在伯父的领导下工作,所以,他的这段历史需伯父写出证明。于是,中央公安部派人来青岛外调,找到伯父。伯父知情后告诉外调人员说:“我是嫌疑犯,写出的证明材料不好用。”外调人员告诉伯父:“你的档案材料在察哈尔省公安厅,我们已经审查过了,你当时被关押审问是因为一个假案牵连所造成的。”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在反特时,因一个从北平到延安的新华社记者工作态度不积极并有其他的一些问题,所以办案人员怀疑他是特务,于是对其隔离审查,这个记者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过,就胡乱编造了一个假案,说是成立了一个特务组织,有七个人,王毅是其中一员。于是伯父就被牵连了进去,七人中其他人都是一般群众,只有伯父王毅是老党员干部,所以组织特别重视,于是就对伯父关押审查。其实伯父根本不认识那个记者,只是延安整风结束后,很多人都在招待所等待安排工作的时候,因伯父是党员干部,所以大部分人都认识他,那个记者就记住了伯父的名字,所以他编造时随口说出王毅这个名字,诬陷了伯父。伯父听完外调人员的讲述,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久。
    外调人员还给伯父写了这个假案的大致情况,并告诉伯父,假案中被诬陷的其他人员早已甄别并安排了工作,这次正好与伯父一起去北京解决他的问题,还告诉伯父是刘少奇负责这项工作。伯父很是高兴,但当时正值种麦子的时节,伯父怕耽误播种,就对外调人员说:“你先回去,等我种完麦子马上去。”这事儿过了没几天,市组织部突然送来一纸通知,上写:“王毅同志,你为党做了一些工作,没有政治问题,只是因为时间太长了,不能解决组织问题,若有工作要求可适当解决。”伯父见到这个通知误以为是中央来的通知,说道:“只要弄清我没有政治问题,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安排工作的事儿,我的组织问题解决不了,没有了政治生命,工作有啥用,不必了。”伯父后来就没去北京解决他的问题,这件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彻底平反
    伯父回中韩老家务农后,就开始了蔬菜种植研究工作并取得了很大的收获。他种植的新品种韭菜,二十多天就能长到膝盖那么高,叶子足有一公分宽。有一年种的白萝卜大丰收,大的竟有七、八斤重。那几年,当地的蔬菜公司把伯父所在的生产队作为蔬菜种植实验点,重点发展。生产出来的蔬菜卖的都是当时最高的价格,各蔬菜销售点都争着要。当时的生产队,主要经济收入来自蔬菜种植,到年底结算时,十个工分(一个劳动日)最高到一元四角,那在当时是最高的,社员们都很高兴。他不但研究种植工作,还对生产工具进行不断的改进,伯父常说:“这些工具太古老了,应该改进一下,效率才能更高。”他经常在家里制作一些顺手的工具,并对当时的生产方法提出改进建议。合作化和人民公社时期,菜园里都是人工挑水灌溉,后来改用辘辘摇,接着改成水车,驴拉人推,费时费力。后来在伯父的建议下,生产队购置了电泵,机械化灌溉,把人解放了出来,提高效率的同时也增加了产量。
    “文革”后,党中央在全国范围内开展对冤假错案的落实平反工作。伯父整理了材料,提供了档案线索,找到有关部门申请调查落实。1984年,中央组织部就伯父反映的问题,责成河北省公安厅提交原察哈尔省公安厅关于伯父案件相关档案,经查阅当时的档案,确定伯父的案件属于冤假错案。并且,此案中其他受牵连的同志早已甄别平反并得到妥善安置,唯独伯父的问题一直未得到解决。于是,中央组织部就伯父的问题发文给山东省,后经市、县逐级落实处理,沉冤多年的伯父终于在他74岁时得到了彻底平反。平反后,伯父恢复了党籍,作为离休处理,级别十七级(根据历史档案而定)。
    平反后,伯父按当时的土地政策也计算劳力了,家庭成分问题也随之得到平反。当相关部门就安置及涉及的经济补偿问题征求伯父意见时,他用简短的话语答道:“只要弄清我的问题,恢复党籍,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死也能瞑目了,其他经济补偿问题一概不再追究,给国家和集体省着吧。”伯父把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但从不计较个人经济上的得失。
    不忘革命本色
    平反后,面对不正之风,伯父也敢于直言。一次,伯父去开老干部座谈会。会上,别人只说好听的,唯独伯父却提意见,说:“成绩是肯定的,但也不能只唱赞歌,我要提点意见,你们建了那么多高档办公楼,就像前面那座磨光石墙面的办公楼,有必要建得那么高档吗?如果省出钱来,可以建多少所小学,盖多少工厂啊!”有一位老干部听后对伯父说:“时代进步了,这没什么不应该的。”伯父立刻反驳说:“你不要只说好听的,我们这些老同志应该在年轻一代后背上适时地猛拍一掌,让他们有所警惕才好。”伯父就是这样,自己认为不对的事儿,敢于直言。
    1989年,北京郊区昌平、延庆县编写党史,几个负责人特地来中韩找到伯父,并请伯父回他们那里去参观,伯父听说后又激动又高兴,答应他们一同回去。在当地,伯父当年发展的老党员们听说八路军的那个大老王还活着,并且还要来看望他们,都很高兴。到达当天,这些老党员们大清早就出门跑出五六里路,爬到山头上远远眺望,等着迎接伯父。见到伯父后,老同志们互相拉着手,都激动地流下了热泪。他们簇拥着伯父回到村里,村里的街上挤满了人,都是来迎接伯父的,几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进到屋里,坐上炕头,回忆起当年的抗战经历,一谈就谈到深夜。伯父在那里一住就是好几天,临走时,他把自己身上带的钱全部都给了当地的孩子们,并说让他们好好学习,长大为祖国争光。当地的老乡们则精心挑选了一袋板栗让伯父带回,说是“一颗栗子一颗心,送给当年的亲人八路军”。
    1994年,伯父患肝癌被送进医院。当地政府派人来看望伯父,并通知医院,用最好的药为伯父治疗。住院期间伯父病痛加重,但他总是强忍着,从不出声,只能看到他忍痛的表情和动作。住院没几天,伯父从药品说明上得知自己患的是绝症后,随即把点滴针头拔出来,放弃治疗,医生和家人们劝他,但他坚决不同意继续治疗,并说:“省着那些钱吧,治也无用。”回到家里,亲人们看到他病痛的样子就在一旁偷偷地流泪,伯父看见了,就说:“不要哭!人嘛,最后谁不走这条路,生死是自然规律,我死后你们也不要大操大办。”
    1994年8月,伯父与世长辞了。他是盖着党旗走的,是怀着一颗对党无限忠诚的心走的,这是党给他的最高荣誉,伯父无愧于一个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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