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轮沉没:过于沉重的负载

2014-12-21 00:00  来源:《都市快报》  作者:杨丽  共有评论

     2014年12月2日,战争题材灾难大片《太平轮》在全国各大影院上映。
    “太平轮事件”曾被称为“中国的泰坦尼克号事件”。1949年1月,大陆驶往台湾的中联轮船公司轮船“太平轮”因超载、夜间航行未开航行灯而被撞沉,导致船上近千人罹难。
    浙江省档案馆保存的1949年2月12日《东南日报》的第二版上,一则寻人启事耐人寻味。所附的照片上,是位长相端庄、眉目清秀的女子,头发挽髻,身着当时时髦的格纹呢子大衣。她叫张静梅,“年三十六岁,杭州人,自太平轮失事后至今情况不明,倘有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请即通知或电告上海南京西路377号东南日报社刘子润……”刘子润时任东南日报社经理,张静梅是他的妻子。
    1949年1月27日,张静梅带着养女梅子,与丈夫的同事们,还有当时的富贾政要们,一起坐上了在黑夜里潜行的“太平轮”。这则寻人启事标题写着“招寻”二字,我想,“招”字,也许饱含着亲人的召唤吧——刘子润还盼望着与妻子重逢,希望像平时自己回家,听到妻子“你回来了啊”的招呼吧。
    下午2点:等待开船
    张静梅坐的是头等舱。此次去台湾,是丈夫的安排,让她带养女先过去安顿,他随后就会到。他的上司、时任东南日报社社长胡健中想把报社迁往台湾,派他把上海分社的印刷机器设备等先都运走。
    胡健中是《东南日报》的创办者。《东南日报》原名为《杭州民国日报》,1934年改名为《东南日报》,成立了东南日报股份有限公司(后改名为东南新闻事业有限公司),陈果夫是董事长。当时,胡健中与《大公报》总经理胡政之同时享誉报坛,人称“南北二胡,一时瑜亮”。
    因为刘子润有事无法脱身,指派下属随同前往,一路上也好对妻女做个照应。下属们把印刷机、白报纸、资料什么的装了几大箱共有100多吨,统统搬上了太平轮。
    张静梅身边的养女梅子很兴奋,她却有些焦虑。太平轮一再推迟开船,恐怕这顿团圆饭要吃不上了。
    太平轮最初拟定的开航时间是1月26日。当时,往基隆跑一趟,大致需要两天三夜60个小时左右,26日起航,尚可在年前抵台。但非常时期,人算不如天算,太平轮突然改期,把开船时间推延到了27日上午10点。可是,过了中午,船还是一点起航的意思也没有。
    这是1949年1月27日下午2点。再过10个小时,就是除夕了。
    1949年:兵临城下
    太平轮是艘改装船。二战期间,它是美军的军备运输船,载重2050吨。1948年7月14日,由上海中联企业有限公司以每月7000美元的代价租赁而来,第二天就起航,开始承担起上海到台湾基隆的往返交通。中联公司的幕后老板是几个宁波人,在此之前“中联”已拥有澳大利亚制造的华联轮和加拿大制造的安联轮两艘商船。这其实是宁波老板们的精明,想捞最后的“国难财”。
    但始于1920年下水的太平轮,在美军使用期间,船身已经被改装得轻巧单薄,中联接手后将其作为客轮使用,它的单层舱底越发显得很不安全。通常客船都是双层底。1948年9月,国民党也开始征用像太平轮这样的商旅船,调拨为军方使用,为辽沈战役战场上的国民党军队输送补给和撤离伤兵使用。
    1948年年底,随着国共内战战火纷飞,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蒋介石打算“南迁”。上海黄浦江码头成了临时的“避风港”,商船上挤满了准备“南迁”的商贾、名流、政要等。一些人觉得这是商机,一些人则是逃难。
    当时,包括太平轮在内,基隆到上海这条航线上跑的客轮加起来有55艘,每周都有往返航班,但每条船都是一票难求。吃紧的船票每天一个价到后来每班次一个价。李敖的回忆录里说,他与父亲为坐船去台湾,当时在“弄堂内石阶小坐,左手大洋,右手金圆券,共换得4亿多”,“购二等票2张,三等票全票3张、半票3张,共用去4.3亿元”。能坐得起这种船的都是富人或者政要。
    另一方面,这条航线上的每条船几乎都有超载,因为多出来卖的位子就是船员的外快了。太平轮一共设有一二三等船舱,分设在船体的三层,实际座位只有508个,但据后来起诉中联公司的起诉书上称“太平轮向来是超载累犯”。
    晚上6点18分:开船
    1月27日,这一年的春节前,从上海开往基隆的航班,只剩下太平轮一艘了,这也是太平轮第35个航班。作为末班船,船票愈加吃紧,即便是财大气粗的有钱人手里攥着金条,也不见得买得到票,还得要门路粗。在别人挤破头的时候,他们拿着公司高层的名片就轻松上了船。
    张静梅所坐的头等舱,当时登记在册的有44人。头等舱的人熬不住漫长的等待,纷纷跑到甲板上看个究竟。此时甲板上,已被人拥挤得密不透风,船舱里实在太臭了,酸腐味阵阵袭击着人的胃,再加上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等待,更让人焦躁起来。这些被记入史册的人,不管当时何种身份,此刻他们的心情和家庭主妇张静梅一样,他们是别人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丈夫和妻子。不管时局如何紧张,年总是要过的,他们都盼着早点到台湾和家人团聚。
    然而,危险正一点点向他们逼近。
    此时的黄浦江码头,距离预定的开船时间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可太平轮还没一点要起锚的意思,它晃晃悠悠的,似乎还在等着什么。据浙江省档案馆收藏的《东南日报》1949年2月1日《生还旅客历尽惊险》里报道记载:“太平轮原定于26日离开上海的,可是结果延到了27日,先说上午就可以开,可是一方面为了装东西,另一方面是船员要求过了阴历年再开,怠工了几个小时……”
    在接下来的4个小时内,陆陆续续的,太平轮等来了它的任务。
    中联公司与人签订的运输合同上记录的东西除了东南日报社的100多吨货外,还有中央银行秘书处等单位的重要卷宗、文卷及账册231箱,业务局账册525箱,上海各金融机构的保险册、信用状、报表等1317箱,甚至还包括一辆陈果夫的别克轿车。而那些跟客人随行的货,已经早早搬上了船。有往来商行为台北迪化街商铺准备的南北货和中药材,有铁丝、洋钉、小五金,有北京荣宝斋的玉器、古董……
    彼时,太平轮的水位线已经吃紧。还有一捆捆的钢筋也被搬了上来。据资料记载:“当这批钢条装了150吨时,船长即声明已足额,但因公司当局已收了600吨的运费,故只得照装。”
    当晚6点18分,天完全暗下来,太平轮终于起航了。甲板上的人们舒了口气,纷纷转回舱里。
    此时的太平轮累计载重有2700多吨,足足超载了650多吨。
    台湾来了建元轮
    时值戒严期间,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1月5日新发布的水上宵禁令规定,每天下午6点到次日早上6点不准在海面航行。所以太平轮关了灯,也不鸣笛,默默地加大马力,抄小路,以最快速度驶出吴淞港口。
    太平轮设有高级西餐厅、酒吧和歌舞厅,欢歌笑语,杯觥交错。船员们也加入了岁末狂欢的队伍。驾驶舱内,船长不知踪影。太平轮上的厨师张顺来曾指证说,当天晚上他看到大副和二副喝酒赌钱。另一个乘客徐志浩说,大副喝酒后把掌舵大任交给三副。三副是大副的小舅子,也是他好心,把自己的床位让给别人。但吊诡的是,事发时,他却没在驾驶室里。有人说,是他睡着了,忘记了调舵,才导致后来的相撞。
    台湾基隆港。彼时,从台湾往返上海的船舶都在这停靠。
    建元轮上,热气腾腾的景象,工人们正往船上装煤炭和木材。据资料记载,建元轮是艘货船,属于益祥轮船公司,这是中新纱厂总经理荣鸿元买来用以做运输生意,一直往返基隆上海运输物资。天色渐暗,建元轮的货都装备停当,有资料记载当时建元轮装了近2700吨货,和当时所有在这条航线上的商旅船一样,也有超载现象。
    一切准备停当,72名船员 (另一个说法是120人)弯腰纷纷进入船舱,船长检查核对完船舱和货舱,打开驾驶室的门,检查了下设备。汽笛响起,船锚启开,建元轮也要抓紧时间开到上海去。
    晚上11点45分:撞船
    1949年1月27日晚上11点45分左右,太平轮像推磨一样在海上摸黑潜行近6小时,到了舟山群岛海域内的白节山附近。
    狂欢的人们大多回舱睡觉了,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
    白节山是座仅有0.5平方公里的小岛,最高海拔120.7米。白节山是海上交通要冲,100多年前,小岛就建有灯塔,1946年灯塔再次修建。
    有人听到了“砰砰”的声音,跑到甲板上看,被告知是和一艘船相撞了。
    “没关系!”船员们把惊醒的乘客挡了回去。
    事实上,点着微弱信号灯的建元轮也在赶时间,所以也抄了小道,但“太平轮连桅杆上的信号灯也未点燃,以致成直角(与建元轮)互撞”。建元轮的船头笔直地切入太平轮的货舱。要命的是,这一刻建元轮上驾驶舱也没人!三副等不来二副接班,又尿急,去底下上洗手间了。建元轮有的船员反应机智,跳上了太平轮。闻声跑出来的太平轮乘客也拉上来不少挣扎的船员。
    5分钟后,建元轮沉没。
    太平轮上的船员安慰大家说,只是和建元轮撞了下,“我们的船大,没关系”。
    据记载,当时有艘盛京轮曾收到建元轮发出的求救信号,询问太平轮是否需要救援,但太平轮的回复是:“一切都好。”
    几分钟后,乘客发现下舱进水。惊醒的船长这才觉出危险,指令向右方的白节山灯塔行驶。灯塔西面有一简易码头,水深较浅,潮流较急。乘客们已经被巨大的嘈杂声惊醒了。大家往甲板上逃,但超载的太平轮,前舱迅速倾斜,船身开始一边倒。慌乱中,张静梅带着养女跟着大家纷纷往船顶上跑去,因为救生艇就在船顶。或许大家还有机会。
    凌晨0点15分:沉没
    太平轮上有10多艘救生艇。但诡异的是,太平轮上的救生艇直到船沉没,竟没有一艘被船员放下。据生还者说,前舱沉没后10分钟,船的左侧也开始沉没。救生艇上挤满了人,但没人想到割掉绳子。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锅炉爆炸。气浪飞溅,喷向逃生的人群。黑暗的海水像一个巨大漩涡,不断地把人吸走。张静梅和养女被抛到甲板一边,木箱木板什么的在空中抛起落到海里。船体轰然倒下,卷走了求生的人们的最后一丝希望。船上的人连同张静梅一起很快被黑暗无边的海水裹住了。
    生还者葛克说:“我们立在烟筒左侧,船向右边倾倒。不一会儿工夫,我觉得脚下冰冷。怀里的两个孩子与紧挽着手臂的妻与幼儿不知何时冲散了。我立即把皮鞋脱去,手枪丢掉,抓住水面上一只木箱……这样随着海浪漂流……”他和其他获救者一样,求生的本能点燃了他,而老天也眷顾了他。此时,恐惧已经击溃了人的意志,而寒冷像吸血鬼一样吸干了求生的勇气,“天气冷冻之严酷,直可使活人冻僵,身穿衣裤,全部湿透,加以酷冻,身如贴冰,浑身发抖,牙齿互撞不已”。
    15分钟后,太平轮船身全部沉没,海面一片宁静。这一刻是1949年1月28日0点15分。
    据记载,很多孩子和家属都没有登记在册,太平轮上的实际乘客超千人。但最后生还的官方记录是36人,年龄最小的是16岁的王兆兰。建元轮72名船员仅有两名船员生还。
    事实上,在太平轮出事前,已有一艘江亚轮出事。1948年12月3日下午,由上海开往宁波。有旅客2285人 (无票者和儿童都不计算在内),当驶出吴淞口后,船身突然爆炸,船头下沉,几千名乘客遇难。两起海难距离不过一个多月。
    一对糊涂虫,一群投机商
    即便如此悲惨,这些事件夹杂在当时动荡的时局新闻里,都上不了头条。动荡的时局中,这桩惨案善后的工作也并不令人满意。
    中联公司的幕后老板是周曹裔、龚圣治、蔡天铎、马世燧和周庆云5个宁波人。二战结束后,长期被外国列强霸占的中国航运市场,在日本人败了、英国人一时回不来的当口豁然敞开,成了政界和商界疯抢的肥肉。1946年,当时的轮船招商局从美国打包购买了19艘大游轮,每艘17万美元,还附带送货上门,大举杀进航运业。一夜之间,上海滩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航运企业好几十家,就连汤恩伯、杜月笙等高官名流也插上一脚。“中联公司”是靠着与陈仪及轮船招商局总经理徐学禹(徐锡麟之侄)的浙江同乡情谊,得到了太平轮、华联轮等三艘船,做起了航运生意。
    出事后,家属们兵分两路,在上海地方法院起诉中联,到台湾要求赔偿。愤怒的家属们冲进中联公司找人算账。台湾方面将中联下属的华联轮和安联轮扣下向银行抵押作为赔偿金。但时局艰难,所获赔偿金并不多。对遇难船员则是以每人八十石米作为抚恤。与此同时,中联投保的两家保险公司华泰和鸿福,事发后,都宣布倒闭。
    1949年2月4日,上海《大公报》在《轮船失事原因》指出,造成此次灾难的原因首先是抗战胜利后,轮船大量增加,船员素质低下,仅持准考证就可驾船;其次船运公司不注重救生设备,称中联公司的华联轮10条救生艇9条漏水。
    浙江省档案馆馆藏的2月6日 《东南日报》在第二版发表社论《太平轮事件的社会因素》,做了更深刻的剖析:“第一不负责,无纪律。在现今社会上早已成了风气,一般心理上说人命如儿戏是一个基本原因……社会的缺乏进步与没有秩序皆由于此,于是贪污、昏聩、敷衍、草率、凌乱、暴戾之气,搅成了一团,太平、建元二轮的驾驶人员只要有一方面能够兢兢业业,就不致造成如此巨祸,现在不幸碰到了一对糊涂虫……真可说是荒谬绝伦了。”
    “第二,概自通货膨胀,后加政治腐败以来,狡黠之徒,无不以事业为工具,以欺诈为手段,以投机为目的,只要结纳官场,负缘金融之门,便可有业皆企,无机不投……他们只具有一种目的,便是怎样才能赚得更多的钱。就说历来肇祸的轮船公司吧,哪一家不是由于乘客逐额,超载过多,设备简陋,人员泛滥,管理腐败所致?……华泰、鸿福这两家保险公司也正和所有投资的企业公司一样,他们原是准备在太平无事时日进斗金,一有风吹草动便可溜之大吉的,这种下流相,当然比了能够买几只轮船挂挂航运招牌的还不如……”
    太平轮海难4天后,历时3个月的平津战役结束,共产党军队占领北平,蒋介石辞职,李宗仁成为代总统。
    4月6日,上海法院开审太平轮一案。4月20日,共产党军队发起渡江战役。3天后,解放军进入南京。5月20日,台湾戒严。5月27日上海解放。太平轮惨案审理最后无疾而终,所有证词、文件多半留在上海,目前很多保存在上海档案馆,台湾保存着台湾方面诉讼文件和赔偿记录。而那两艘“中联”用来抵押的轮船则被铁链锁在港口,再也没出过海,成了一堆废铁。
    (摘自《都市快报》杨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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