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旦华与儿子毛远新的生活浮沉

2014-05-21 00:00  来源:《毛泽民夫人朱旦华访谈录》  作者:马社香  共有评论

    朱旦华(1911-2010),系毛泽东胞弟毛泽民的夫人、毛远新的母亲,曾任江西省政协副主席。自2000年起,本文作者马社香对朱旦华进行了长期访谈,并汇编成《毛泽民夫人朱旦华访谈录》(朱旦华口述、马社香整理,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书,本刊特摘录其中部分章节以飨读者……
    毛远新回北京读书的历史真相
    马社香:朱老,您和毛泽民只有毛远新一个孩子,和方志纯又没有再生孩子,怎么舍得把毛远新送到他大伯身边?
    朱旦华:你一定看到社会上一些文章,有的说因为我再婚,有的诬蔑我跪倒在毛主席面前“托孤”,全都是胡扯。我和方志纯于1949年端午节在北京结婚,远新从南昌重回北京育英小学读书是1951年10月,与我再婚没有关系。至于“跪倒”、“托孤”之说,是为了更能吸引读者而编造的情节。
    我和老方结婚后,1949年6月南下到南昌。远新是在北京育英小学7月底期末考试后,由警卫员从北京送到南昌的。那时干部还都是供给制,孩子平日吃住在南昌八一保育院,星期天才能回家。远新分在保育院大班,每天早上由保育员送到附近的法院前小学上学,中午下课再回到保育院。法院前小学是新中国成立前的一所旧学校,条件比较差,加上老师、同学都讲南昌话,远新听不懂,这和北京育英小学没法比。育英小学是随党中央从西柏坡迁到北京的,学校的老师都是组织上选派来的,对孩子们的生活、学习尽职尽责,关系非常融洽。班里的同学,大多是从延安中央托儿所一起长大,一起经过长途跋涉到西柏坡,又一起进京的小伙伴。所以,远新总缠着我,吵着要回北京育英小学读书。
    1951年9月底,我到北京参加全国妇联会议,带远新到了北京。在开预备会期间,康克清大姐一见,摸着远新的头说:“开会你带个孩子不方便,孩子住我家吧。”当天,远新就跟康大姐去了朱老总家,每天吃住在“爹爹”(孩子们都这么称呼朱总司令)家里。几天后,康大姐又带远新去看毛主席。在主席家里,远新和李讷年龄差不多,两个孩子在主席身边跑前跑后,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把毛岸英牺牲后毛主席家中冷清压抑的气氛全打破了。主席从康大姐那里得知远新是随我来北京开会,抓住远新的小手问长问短。
    10月12日全国妇联会议结束。我临行前去中南海,先到总司令家接了远新,再带着他去看望主席,准备将远新带回南昌。主席一家见我来了都很高兴,主席亲切地问了南昌一些情况,当谈到学校教育时,我讲了远新读书的法院前小学状况,比北京育英小学条件差多了,说孩子想回育英小学读书。
    主席望着远新说:“住在我这里会成为温室的花朵,还是跟妈妈回南昌,可以经风雨见世面。”远新急了,大声抢白道:“我又不住你这里,我住在学校,怎么是温室的花朵呢?”主席故作严肃地问:“嗬,你知道什么叫温室的花朵吗?”远新摇摇头:“不知道。”又噘着小嘴嘟嚷了句:“听你的意思,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一句话,引得主席哈哈大笑。
    江青把我拉到一边,轻声地说:“自从岸英牺牲后,几乎没见主席笑过,今天是头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主席很喜欢这个孩子,就把他留在这儿吧,可以常和主席说说话,主席的心情会好得多。”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我第一次见到江青,她穿着蓝色的布拉吉,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给人感觉很娴静。江青认为远新留在北京,能冲淡家中悲凉的气氛,对改善主席的心情有好处。我朝主席望去,他坐在藤椅上,把远新搂在胸前,把孩子的一只小手放在他宽大的手掌中,两人好像继续谈着什么。我想了想,觉得江青说的也有道理,就对她说:“由主席定吧。”江青回过头对主席说:“既然孩子想回育英小学,就让他留在北京吧。”
    主席抬起头望着我,显然是在征询母亲的意见,我微笑着表示由主席决定。主席在孩子肩膀上拍了—下,说:“那就留下吧。”
    远新重新搬回到育英小学住下,周末同姐姐李讷一起回到主席身边。那时干部还是供给制,子女读书不用自己花钱,我就把远新留在北京,一个人回南昌了。每逢学校放寒暑假,主席就会派人送远新回南昌;开学前,老方又派人把他送到北京。
    毛远新回到我身边
    马社香:“文革”十年中,您见过毛远新吗?
    朱旦华:没有。由于“新疆叛徒集团案”我被审查了八年。按照组织原则,作为有亲属牵连的领导干部,必须回避。我们一直没能见面。
    1988年3月,杨尚昆当选为国家主席。我和杨主席1947年在西柏坡就熟悉,那时他在中央办公厅当主任,我在中央妇委工作,经常见面。他当选国家主席后,我给他写了封信,提出我的儿子在秦城监狱关押十多年了,身体不好,希望能让他出来得到及时医治。杨主席对远新也很熟悉,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我不知道杨主席收到信后有何想法,但很快看见他签署的“同意在南昌保外就医”的批示。
    1989年3月17日,远新来到南昌,住在省公安厅招待所,我当天就赶到招待所去看他。当年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现在已年近半百。我极力忍着泪水,喊了声“远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远新穿着一身旧军装,大步向我走过来:“妈妈,您来了?”我仔细打量着他,不卑不亢,话不多,显得十分坦然,微笑着,长时间紧紧握着我的双手。看得出,他还和过去一样,只是脸上多了些皱纹。他的心态好,也让我放心了。
    马社香:你们当时都谈了些什么?
    朱旦华:当天没谈什么。也不知道谈什么好,你很难理解我们当时的心情。后来江西省政府给远新分配了一套住房,不远,他经常来看我,还到医院去看望老方。我们相互间对关心的问题才谈得多了。
    马社香:他知道“文革”中您和方老受迫害的经历吗?
    朱旦华:知道—点,但不具体。后来远新告诉我,大约是在1967年年底或1968年年初,主席要汪东兴带他到游泳池去见老人家。当时,主席对他说:“中央专案组给我送来一份材料,说根据查到的档案证明,1946年从新疆回到延安的人都叛变了,包括你的母亲朱旦华和方志纯。中央已经决定正式立案审查。”
    远新一听,当时就蒙了,心里很紧张,问:“那我呢?我也是一起从新疆监狱出来的。”主席说:“你一个娃娃,小萝卜头,没有你什么事。”远新走出客厅,汪东兴正在值班室等他。汪东兴说:“主席都给你讲了吧?”远新点点头。汪东兴说:“前天,中央碰头会正式决定立案审查新疆一案。我向主席建议是不是给你打个招呼,主席就要我找你来。按党的组织原则,你应该怎么办,你知道吗?”远新点点头。汪东兴接着说:“你一定要服从中央决定,和他们划清界限。这是对一个共产党员党性的考验。”说着,汪东兴又拿出一包材料交给他,说:“你回去认真看看。”远新点点头,接了过去。
    马社香:汪东兴的谈话是代表中央、代表组织对毛远新提出要求吗?
    朱旦华:我想应该是这样。后来我问过远新,主席当时还说什么了,远新说就那么几句,再没多说就要他走了。那时他在周总理身边担任联络员,具体分管东北三省的联络工作。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包材料,全是江西一些群众组织揭发批判老方的材料。其中有宣称方志纯是叛徒的材料,但没有远新最想知道的新疆一案的具体材料。过了几个月,大概是1968年5月,周总理找他去,说:“中央决定你去辽宁工作,不再继续担任联络员。”并把一份刚刚印出来的中央文件递给他。那是中央关于成立辽宁省革命委员会的文件,远新第一次看到他是省革委会副主任,算是军队参加革委会“三结合”的干部。但是,那份文件中央的批语中,首先点名批判的是马明方。在远新的印象中,马明方是原东北局第三书记,东北局当时已撤销。远新在担任总理联络员期间,经手过辽宁的很多材料,并没有多少涉及马明方的事。远新问总理:“在辽宁为什么点马明方的名?”总理说:“在中央专案组,马明方专案就是指新疆叛徒集团案。”远新说:“中央要我去辽宁工作,在辽宁又点名批判马明方是叛徒,我也是跟马明方一起从新疆监狱出来的,我怎么办?”
    总理心里明白,远新嘴上说的是他和马明方的关系,实际上是说他和我及老方的关系,他到辽宁工作有不便之处。总理想了一下,说:“这样吧,在讨论有关涉及新疆问题干部时,你都采取回避。”然后,总理又笑着说:“其实,你到延安的时候,还是个娃娃,没有你的事。”
    远新后来就是采取回避的方式,在省委研究马明方问题时,包括沈阳空军涉及吕黎平同志、沈阳鲁迅美术学院涉及白大方同志,他都按总理交代的方式,找借口回避了。在省委研究白大方同志审查结论前,他还打电话问过总理。总理心里明白,远新是找借口问新疆一案,实际是关于我和老方的结论问题。总理在电话中说:“新疆一案中央还没有最后结论。你一定要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这个问题会解决的。”
    毛远新去新疆扫墓所思
    马社香:您曾经说过,毛泽民给儿子起名远新,既符合韶山毛家祖谱的牒序“祖恩贻泽远,世代永承昌”的“远”字辈,又要他记住,他出生在遥远的新疆。是否可以说,新疆是他的第二故乡?
    朱旦华:新疆不仅是远新的第二故乡,也是他父亲毛泽民工作、战斗、最后牺牲的地方。他父亲的墓地就在乌鲁木齐市烈士陵园中。
    1983年,在烈士牺牲四十周年时,我去新疆扫墓,见到了许多当年一起在新疆工作、战斗,在“文化大革命”中同样遭受迫害的战友;见到了当年那些我手把手教他们识字、唱歌,饱尝新疆铁窗之苦的孩子们。当那些孩子按照1946年返回延安的照片,在各自位置站立拍照时,我的心突然激烈颤动,在后一排我最熟悉的那个位置上,少了我的儿子远新。1983年他正在秦城监狱关押。我的心不由得一遍遍呼唤:远新,我的儿子,你何时能重返新疆?何时能再为你的父亲,一位忠贞不渝的老共产党员扫墓啊!
    马社香:我查阅一些报刊资料,毛远新于1975年9月去过新疆为他父亲扫墓。
    朱旦华:是的。远新第一次去新疆扫墓是在1975年,那次是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他是作为中央代表团副团长前往新疆的。远新对我讲过,在他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毛主席曾对他说:“你,代我在泽民的坟前放一束花。不要说。”中央代表团在乌鲁木齐市烈士陵园集体扫墓献花后,远新又单独去了次陵园,在他父亲的坟前恭恭敬敬献上一束鲜花,他站在墓碑前,心中默默地说:“爸爸,主席一直在惦念着您,这束花是主席托我代他献给您的。”
    2000年夏,远新偕妻女再次去新疆为父亲扫墓。他从新疆回来后对我说,在纪念馆,看到陈列的文物中,有当年国民党给他父亲判罪文件的图片,上面清晰地写着罪名是“危害民国”四个字,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了,眼睛模糊了。
    我心里明白,远新当时一定联想到他自己的判决书上所列罪名:“阴谋颠覆政府”。
    李讷、汪东兴来家中做客
    马社香:改革开放后,毛主席的孩子来过您家吗?
    朱旦华:李敏身体—直不好,很少到外地。李讷来过两次。
    我1997年从江西省政协离休。就在这年9月,李讷和她的丈夫王景清去井冈山学习参观,下山后专门在南昌停留一天,来我家做客。1992年李讷曾来过南昌,探望过我和远新。
    记得1997年那天,李讷—进门,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亲热地喊“婶婶”。在李讷的思想和生活细节中,父亲的影响非常深远。1987年我到北京开会,去过李讷家,一套普通两居室寓所,李讷高兴地向我介绍丈夫王景清,说他是家里 “大师傅”,自己是这个家的“清洁工”。当时她家没有请保姆,烧饭做菜,王景清全包了;打扫家里卫生,则是李讷的活。平民生活,透着无穷的爱意。
    李讷比远新大半岁多,身体不是很好,体虚多病。只要身体能支撑,凡是父亲生活过的地方,她都要去瞻仰,西柏坡、延安、保安、五台山、南街……李讷夫妻都去了,这年又到井冈山来了。我们很自然地谈到韶山、井冈山、延安,感慨尤多。接着谈到李讷的工作。李讷轻轻地说,党中央和江泽民总书记都非常关心她的身体和工作,多次请人转告问候。可她在单位里不好说话,基本上处于病休状态。
    “怎么呢?”我不明就里。
    “你想,爸爸是开国领袖,妈妈是反党集团的头子。我一开口,说不好就出错,叫其他同志为难。”原来是这么回事。昔日主席怀抱里的“红色公主”已发福了许多,可一开口那独特的语言,深深留下了过去“调皮”的身影,遗传了父亲毛泽东自然而深刻的幽默。
    李讷走后不久,我家又来了一位北京客人,他就是汪东兴。
    汪东兴是江西弋阳人,方志纯的老乡和老战友。他比方志纯小11岁。1932年赣东北革命形势蓬勃发展,他刚满16岁就入党参军。1933年,邵式平、方志纯带着赣东北中国工农红军第十军支援中央苏区,就是方志纯见毛主席那一次,汪东兴当时就在第十军中,不久任排长。1946年,新疆监狱同志回延安,方志纯分配到中央社会部二室任主任,那时汪东兴是中央社会部三室副主任。1958年汪东兴从毛主席身边下放到江西任副省长兼农垦厅厅长。1959年庐山会议,他和方志纯共同负责大会保卫工作。汪东兴和老方的战友情谊应该是比较深厚的。我和汪东兴在延安、西柏坡和江西工作时期,也是比较熟的。老方病重故去多年,汪东兴1997年回家乡休养,终于整理了一些冗务,前来表示慰问。
    辞去党的副主席10多年的汪东兴,精神良好,坐在我家陈旧的沙发上,嘘寒问暖,述说旧情。他告诉我,1995年9月,他和妻女去了一次韶山。韶山管理局和韶山市领导接待得很热情很周到。汪东兴一家参观了故居、铜像广场和纪念馆、滴水洞一号楼、毛泽东图书馆基地、毛泽东纪念馆文物库房和遗物展等。汪东兴留给韶山的题词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是毛泽东《七律·到韶山》的名句……
    毛远新的新生活
    马社香:汪东兴来的1997年,毛远新生活得怎么样?
    朱旦华:1996年远新全家迁入上海市政府分配的新居,远新的工资从1993年的600元涨到了2001年1月的1600元。2001年2月,远新年满60岁,结束了八年研究所工作正式退休了。所领导曾多次表示,希望他能返聘继续工作。受病痛折磨多年,远新需要认真治疗。所里为他举行了欢送会,从上到下对远新所做工作作出很高评价。上海市民政局为远新办了烈属待遇,每年春节,区民政局和街道居委会都派人前去慰问,在家门口贴上“光荣之家”条幅。
    远新重新工作的单位是家国有企业。按照企业高级技术职称职工退休的标准,远新每月领取1080元的养老金,后来涨到1600元。现在又涨到2200余元。但物价也涨了许多。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远新后来做了两腿股骨头手术,行动方便多了。他准备以南昌为主要居住地,照顾我。远新的女儿莉莉早已从上海大学美术设计班毕业,与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结婚三年了,小夫妻恩爱孝顺,使远新能够安心留在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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